钟楼敲响第十二下时，陆时刚刚结束他第一千四百二十三次循环。
雨夜的城市总是格外清晰——霓虹在水洼里碎裂成千万片，路灯的光晕在雨丝中模糊成昏黄的雾，行人匆匆，伞与伞碰撞出短暂的交汇又迅速分离。他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玻璃窗，那里映出一个三十岁男人疲惫的脸。
手机震动。他不用看就知道是系统提示：“第七标记出现，东南方向，四百米，预计接触时间：七分钟。”
陆时把手机放回口袋，调整了一下黑色风衣的领子。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却毫不在意。在意有什么用呢？反正明天一切都会重置。明天的此刻，他仍会站在这里，衣服干燥，时间指向晚上八点整，开始第一千四百二十四次循环。
是的，陆时被困在了时间里。更准确地说，他被困在了七天里。
一切始于三个月前——或者按循环次数算，是大约一百次循环前。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加班到深夜，回家的地铁上，他看见一个老人突然晕倒。出于本能，他上前施救，却在触摸到老人手腕的瞬间，世界开始扭曲。
等陆时恢复意识，他发现回到了七天前的早晨。起初他以为是梦，但一切太过真实。他试着改变一些小事——买不一样的早餐，走不同的路线——发现真的可以改变。他欣喜若狂，以为获得了超能力。
直到第一次循环结束时，他才明白这不是恩赐，而是诅咒。
第七天晚上八点，当钟楼的第十二声钟响消失时，整个世界会突然静止，然后如同倒带的录像般迅速回卷。所有人、事、物都回到七天前的状态，记忆重置，只有陆时保留着所有记忆。
更可怕的是，每次循环中，总有七个人会死亡。他们的死法各异，时间地点不同，但都在七天之内。而陆时发现，只要他触碰这七个人中的任何一个，就能短暂地“标记”他们——获得关于他们死亡时间地点的模糊预感。
系统。陆时这么称呼这个莫名的存在。它没有实体，没有声音，只是通过手机传递信息，冰冷而精确。
刚开始，陆时以为自己可以成为英雄。他可以拯救这七个人，改变他们的命运。前几次循环他确实这么做了——救下即将被车撞的学生，阻止抑郁症患者的自杀，甚至在一次循环中抓住了连环杀手。
但每一次，当他成功拯救一人，循环结束时，那人就会消失。不是死亡，是更彻底的东西——仿佛从未存在过。他们的亲人不再记得他们，照片上空出一个人形的空白，世界上关于他们的一切痕迹都被抹去。
陆时逐渐明白：在这扭曲的时间法则里，死亡不是终点，而是某种“结算”。被他干预而改变命运的人，无法被循环正常重置，于是被系统彻底删除。
他试过什么都不做。但那样，七天结束，循环重启，一切照旧。七个人死去，世界继续，只有陆时记得那些鲜血和哭泣。
他试过只标记不干预。但预知死亡却袖手旁观，比死亡本身更折磨人。
第一千四百二十三次循环。陆时已经麻木了吗？不，麻木是更早期的状态。现在他是另一种东西——一个精密的机器，一个观察者，一个在永恒轮回中逐渐风化的石像。
“第七标记，东南方向，三百米。”手机再次震动。
陆时开始移动。他的脚步精确而快速，避开每一个水洼——不是怕湿，只是习惯。在无数次循环中，他掌握了这座城市每一条小巷、每一处转角、每一秒人流变化的规律。
转过街角，他看见了第七标记。
一个女孩，大约二十岁，抱着一叠书站在公交站台下躲雨。她有一头深棕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她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清秀的脸庞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陆时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这不寻常。在经历了这么多次循环后，他以为自己对一切“初见”都已免疫。但这个女孩...她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不是长相，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气场。
陆时迅速检索记忆。一千多次循环里，他见过无数人，有些是重复出现的“固定角色”——那些生活规律、每天都在相似时间出现在相似地点的人。但这个女孩是第一次出现吗？
不，等等。陆时闭上眼睛，让记忆如胶片般回放。第四百零七次循环，她在市图书馆出现过，借了一本《时间简史》。第六百二十一次循环，她在中心公园写生，画的是秋天的梧桐。第九百九十八次循环，她在一家咖啡馆打工，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
是的，她一直存在，只是从未成为标记。直到现在。
陆时走近了些。他需要触碰她来完成标记，但必须看起来像是意外。他假装看手机，计算着步伐和时机。
三、二、一——
就在他即将经过女孩身边时，一辆自行车突然从巷口冲出，溅起一片水花。女孩惊呼一声向后退，正好撞进陆时怀里。书散落一地。
“对不起！”女孩慌忙转身，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路灯下像是融化的蜂蜜。
“没关系。”陆时低声说，同时伸手帮她捡书。他们的手指在《时间简史》的封面上短暂接触。
那一瞬间，信息涌入陆时脑海：
姓名：苏晓
年龄：22
死亡时间：第七日，18:47
死亡地点：旧城图书馆四楼阅览室
死亡原因：坠楼
备注：第七标记，关键节点
陆时的手指微微颤抖。关键节点？这是系统第一次使用这个词。
“谢谢。”苏晓接过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雨太大了，我都看不清路。”
“你在等公交？”陆时问，尽管他知道答案——57路公交，每十五分钟一班，下一班将在四分钟后到达。
“嗯，回学校。”苏晓说，“不过好像晚点了。”
“通常这个时间会晚点三到五分钟。”陆时说，然后意识到自己透露了太多循环积累的知识。
苏晓好奇地看着他：“你常坐这路车？”
“观察过。”陆时简短地回答。他应该离开了。标记已完成，他需要去处理其他六个标记。第一天总是最忙的，因为要找到并标记所有人。
但苏晓似乎想继续交谈：“你在附近工作吗？这么晚还出来。”
“算是。”陆时看了眼手机，第一条警告已经出现——第二标记，两公里外，一个醉酒的男人即将失足落水。如果他及时赶到，可以避免这场死亡。但如果他干预，这个人就会被系统抹除。
永恒的困境。
“我叫苏晓。”女孩突然说，“今天真的谢谢你。”
“陆时。”他说出名字的瞬间感到一阵荒谬。名字有什么用？在循环中，名字毫无意义。明天，她就会忘记他，就像忘记今天这场雨。
“陆时...”苏晓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时间的时？很适合你。”
公交车的灯光在雨幕中显现。陆时后退一步：“你的车来了。”
“啊，真的。”苏晓匆忙整理了一下书，又回头看了陆时一眼，“再见，陆时。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
陆时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登上公交，看着车窗后她模糊的身影，直到公交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不会再有下次了，他想。在这个循环里，他们最多还有七天交集。然后一切重置，她将忘记今晚的相遇，而他将在下一次循环中重新标记她——如果她再次成为标记的话。
但“关键节点”这个词在他脑海中盘旋。
陆时转身走向第二个标记地点。雨还在下，城市在雨中显得虚幻而不真实。一千多次循环告诉他，这个城市只是一张巨大的舞台布景，演员们重复着相同的台词，只有他是唯一的观众。
也是唯一的囚徒。
午夜十二点，陆时回到自己的公寓。这是一个简单的一居室，家具少得可怜。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循环记录，标记特征，时间线变动分析。书架上没有书，只有一排排笔记本，每一本都记录着一次完整的循环。
陆时打开最新一本，开始记录：
“循环1423，第一天。七标记已确认。第七标记为新人，姓名苏晓，22岁，学生。系统标注‘关键节点’，原因未知。死亡预兆：第七日18:47，旧城图书馆四楼，坠楼。”
他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然后补充：
“与第七标记的意外接触产生了不寻常的反应。需要进一步观察。”
写完这些，陆时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城市的灯火在潮湿的夜空中晕开。远处，钟楼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七天。他又有了七天时间，去观察，去记录，去做出那些永远无法真正改变任何事的决定。
有时他会想，如果有一天他放弃标记任何人，会发生什么？如果他只是作为一个幽灵活在这七天里，吃饭，睡觉，散步，看着人们生生死死而不再介入，会怎样？
但他不能。因为每一次，当他看到鲜活的生命即将消逝，那个叫“责任”的东西就会扼住他的喉咙。即使知道拯救意味着更彻底的抹除，他仍无法完全袖手旁观。
这是最恶毒的诅咒：给予他改变命运的能力，却让每一次改变都变成更深的罪孽。
陆时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睡眠不会带来真正的休息，因为明天他会在同样的时间醒来，精力“重置”到七天前的状态。但他仍需要闭眼，需要那片刻的黑暗，需要假装时间还在正常流动。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忽然想起苏晓的眼睛。浅褐色的，温暖的，像是很久以前某个夏日的阳光。
那个夏日属于真正的过去，属于循环开始之前的世界。那时的陆时是个普通的程序员，有普通的烦恼，普通的梦想，相信时间是线性的，明天会不同于今天。
那时的他，还会因为一场雨而感到忧郁，因为一次邂逅而心跳加速。
现在的他，心跳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你还活着，尽管活在一个无尽的牢笼里。
窗外，城市渐入沉睡。
而陆时知道，明天，一切又将重来。
同一场雨，同一座城，同样的七个将死之人。
第一千四百二十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