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侯府抄家那夜,六岁的知絮拼命从尸林血池中把祁允璟背出来。
从此,再不分世子和丫鬟,只剩下两个孤儿相依为命。
整整十年。
最冷那天,祁允璟发起高烧,最后几个铜板换了药,两人三天没吃饭。
知絮咬咬牙,抓了包子铺中的肉包就跑,老板追上来,厚重的扁担砸在背上。
她扑倒,蜷缩着身子死死护住怀里的包子,不顾背后雨点般的鞭打。
老板走后,知絮一瘸一拐回破屋,把温热的包子一点点喂进祁允璟嘴里。
祁允璟看清了她的伤,哑声道:
“知絮,我不会再让你受苦。”
他做到了。
知絮十六岁生辰,已是刑部尚书的祁允璟,用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了她。
京城皆叹知絮好福气,丫鬟出身却成了尚书夫人。
连天子都说:“祁尚书手段虽狠,但对夫人倒是用情至深。”
知絮也这么以为。
直到婚后第二年,祁允璟为侯府翻案,接流放多年的继母柳氏回京。
继母柳静仪与他年纪相仿,行止端庄,疏离清冷。
回府次日,祁允璟立规:
“府中上下要勤俭,戒奢靡。”
柳静仪目光扫过知絮,缓缓开口:
“夫人当以身作则。即日起,夫人院内,每日只准花十文钱。”
从此,她的日子难了。
先是裁去了她院里的所有仆人,只剩下贴身丫鬟。
旁人都笑话,知絮堂堂尚书夫人还需亲自洗衣。
祁允璟知道此事时,只留下淡淡的一句:“事必躬亲也好。”
然后是每日只送来馊冷的剩粥,将冬衣全数收走,换成薄薄的旧袍子。
早晨,祁允璟瞥见后知絮苍白的脸上后眉头微皱。
柳静仪在一旁淡淡开口:
“夫人好像不太能过这节俭日子,不如重新立规矩……”
他却摆手:
“规矩不可随意更改,过一阵子便适应了。”
从此,祁允璟再没宿在知絮房内。
直到深冬,她染了风寒,咳得厉害,需要用药和稍好的炭,一下子超了十文。
柳静仪知道后,以奢侈为由让她去祠堂罚跪。
知絮在祠堂冰冷的地上跪了一整夜,拖着没知觉的膝盖回房。
屋里只有点着就冒烟的破炭,熏得眼睛疼,药也根本没钱去抓。
贴身丫鬟眼睛都哭红了:
“夫人,您干嘛这样忍气吞声啊?”
知絮脸色惨白,摇摇头:
“允璟他做事一向公平,从不徇私。既然定了规矩,我就得守。”
丫鬟急了,话冲口而出:
“可上个月柳姑娘说要看雪,大人二话不说就让她买最好的炭,还用了价值千金的料子给她做斗篷。”
“这省钱的规矩,根本就是冲您一个人来的!”
知絮仍是不信,丫鬟见状猛地跪下:
“奴婢所言都是真的,您不信可以去书房看看。”
知絮一怔。
书房?这些年祁允璟从不让她进去。
当天晚上,她悄悄推开了书房的门。
一进门,墙壁上挂着的赫然是柳静仪的画像;
书桌上,放着一根还没刻完的玉兰花白玉簪子,是柳静仪最喜欢的样式。
知絮震惊,身子瘫软,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书架。
“哗啦——”
许多信掉出来,撒了一地。
她手抖着捡起一封。
是祁允璟的字:
“静仪,冲喜的事我怎么都无法阻止。我曾在幼时发誓,会一生对你好。爹的命令我会听,但我发过的誓,永远不变……”
又捡起一封,是女人清秀的字迹:
“允璟,以前的事藏在心底就好。我只希望你以后能遇到对你好的人,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知絮喉咙里突然一股血腥味。
原来他俩从小一起长大,早就互相喜欢了,是老侯爷病得要冲喜,硬是把柳静仪娶进门,拆散了他们。
而他这么多年,一直没忘记,还喜欢着。
那她算什么?
整整十年互相依靠的日子,原来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做梦。
那些冷天里他抱着她取暖、生病时他照顾她、成亲时他说过的那些话……
原来都隔着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知絮踉跄着走出书房,眼前一黑,软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看到祁允璟俊美却冷峻的脸。
他坐在床边,正用湿帕子轻拭她干裂的嘴唇。
知絮心头一涩,偏头躲开,挣扎着坐起来,声音沙哑:
“允璟,府里规矩太严,能不能让我出去单独住一阵……”
祁允璟手一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漠:
“府上的规矩都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你自幼失教,更要懂得孝顺,世上所有的人里,我最看重的就是母亲,你要像对我一样对她好。”
知絮嘴唇颤抖,刚想开口,外面却传来下人的声音:
“大人,柳夫人寻得了一本古棋谱,正找您呢。”
祁允璟立刻起身,没再看她一眼,径直离去。
知絮静静躺了许久,然后禀退下人,独自出了门。
药铺里,老郎中仔细叮嘱:
“假死药服下后第七日会呈现假死之态,呼吸脉搏全无,如同真死,但三日后便会自行苏醒。”知絮点点头,将假死药牢牢攥在手心,指尖掐入皮肉,却感觉不到疼。
这十年错付的痴心,她将亲自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