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的序曲陈念第一次梦见周屿,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三夜晚。那天她加班到九点,
处理完最后一个报表,关掉电脑时整个写字楼已经空了。三十八岁的年纪,
做到市场部副总监的位置,付出的代价是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和日渐稀疏的头发。
她开车回家,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份便当——丈夫李维出差了,儿子小轩住校,
女儿小雨在婆婆家,她一个人懒得开火。微波炉“叮”的一声,
在这间一百二十平米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脆。陈念端着便当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灯火如星河倾泻,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段人生。她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空虚,
像是心里某个角落被凿开了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洗完澡躺下时已经快十一点。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她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睡眠。然后她看见了周屿。
不是记忆里二十四岁那个背着吉他、笑容清澈的周屿,而是三十八岁的他。
梦里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坐在一家咖啡馆的窗边。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正低头看一本书,侧脸的线条温和而清晰。“念念。
”他抬起头,对她笑。那笑容里有种时光沉淀后的温柔,是年轻时的他所没有的。
陈念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他起身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接过她肩上的包:“累了吧?
我给你点了你最喜欢的桂花拿铁。”在梦里,他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他偶尔看她一眼,
眼神里满是细碎的关怀。他记得她不爱吃香菜,记得她看书时喜欢把头发撩到耳后,
记得她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捏手指。这些细节真实得可怕,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二十年,
而是朝夕相处了半生。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陈念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心跳如鼓。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才凌晨四点。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那个沉寂了二十年的对话框还在,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2003年6月15日,
周屿发来的:“我到了,广州很大,有点不习惯。”而她回复的是:“注意安全。”就这样,
没有下文。陈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几乎要点下去。但最终还是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起身走到客厅,倒了杯水,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慢慢苏醒。二十年了。
她以为早就忘记了。二、时光的两端二十年前的周屿,
是那种会在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告白的浪漫少年。陈念认识他那年,她二十一,
大四;他二十二,刚毕业,在酒吧驻唱。他们的相遇很俗套。
陈念和室友去酒吧庆祝找到工作,周屿是那晚的驻唱歌手。他唱了一首自己写的歌,
叫《梧桐街的黄昏》。陈念被歌词击中了——“黄昏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可以走回昨天”。
散场后,他在门口叫住她:“你喜欢那首歌?”“词写得很好。”陈念老实说。
“我自己写的。”他笑得有点腼腆,“你是第一个说喜欢的人。”后来他告诉她,
那天他本来打算放弃音乐,回家乡考公务员。是她的那句“喜欢”,
让他又多坚持了一段时间。他们交往了三年。说是交往,
其实更像是两个在都市里相互取暖的年轻人。陈念刚开始工作,
每天加班到深夜;周屿在各个酒吧辗转,收入不稳定。
他们最常约会的场所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两碗泡面,坐在窗边看着街景聊天。
周屿总是说:“等我有钱了,带你去吃真正的西餐。”陈念就笑:“泡面也挺好。
”她记得2002年冬天特别冷。周屿租的房子没有暖气,他手指冻得通红还在练琴。
陈念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了副手套,他戴上后抱着她转圈:“念念,等我出专辑,
一定把你的名字写在特别感谢里。”“我要排在第一个。”“好,第一个。
”可是专辑一直没有出。不是没有才华,是缺钱,缺机会,缺运气。周屿参加过几次选秀,
最好的成绩是区域前十。评委说:“你声音条件不错,但创作太文艺了,不够商业。
”2003年春天,周屿得到去广州发展的机会。一个音乐**人看中了他的几首作品,
想签他。临行前,他来陈念公司楼下等她。那是陈念永远忘不了的一个下午。她刚升职,
手头同时跟三个项目,忙得脚不沾地。周屿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她才匆匆下来。“对不起,
会议拖太久了。”她气喘吁吁地说。“没事。”周屿把手里温热的奶茶递给她,“吃个饭吧,
我订了位子。”是一家他们一直想去的云南菜馆。但刚坐下,陈念的电话就响了。
客户对方案不满意,要求立刻修改。“我...”她看着周屿,满眼歉意。“去吧。
”他笑了,但眼里有掩不住的失落,“工作重要。”那顿饭吃了不到二十分钟。陈念临走前,
周屿拉住她:“念念,如果我留在广州发展,你会等我吗?”“当然。”她毫不犹豫地说。
“那等我站稳脚跟,你就过来。”“好。”他们在街头拥抱,然后陈念跑回公司。
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屿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像他歌里写的那样。后来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那么忙,如果他们好好吃了一顿饭,
好好道了别,好好规划了未来,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但人生没有如果。
三、如今的我们梦到周屿的第三个月,陈念开始失眠。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包括丈夫李维。
李维是个好人,真的。他们相亲认识,交往一年结婚,到现在十五年。他是工程师,
性格温和,顾家,工资全部上交,记得每个纪念日。
他们的婚姻是很多人羡慕的那种——稳定,和谐,没有大风大浪。但也没有惊涛骇浪。
李维不会在她加班时送一杯热奶茶到公司楼下,不会为她写歌,
不会在雨天的街头突然拉着她跳舞。他们的生活是精准的日程表:周一送孩子上学,
周二超市采购,周三家庭日,周四各自加班,周五看电影,周末看望父母。很幸福。
陈念经常这样告诉自己。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
她会想起那个为了给她买生日礼物吃了一个月泡面的少年,想起他冻红的手指,
想起他说“念念,等我有钱了”。“妈,你这周末有空吗?”早餐桌上,十二岁的小轩问,
“我们学校有家长开放日。”陈念从失神中清醒:“周六还是周日?”“周六上午。
”小轩咬了一口吐司,“老师说最好父母都来。”“爸爸这周末要加班。”李维抱歉地说,
“妈妈去行吗?”小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陈念看到了他眼里的失望。儿子正在青春期,
最近越来越沉默,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李维可能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送走丈夫和孩子,陈念开车去公司。等红灯时,她鬼使神差地点开微信,
找到了那个沉寂二十年的对话框。周屿的朋友圈没有设置权限,可以看到一些内容。
最新的一条是一个月前,他发了一张工具箱的照片,配文:“新装备,干活更顺手了。
”定位是邻市。往下翻,有他女儿的照片——一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扎着羊角辫,
对着镜头做鬼脸。配文:“小丫头非要用我的工具修她的玩具车。”再往下,
是他妻子的侧影。一个看起来很温婉的女人,在厨房做饭。配文:“结婚十周年,
谢谢你的十年陪伴。”还有他工作的修理铺,他养的狗,他做的木工活,他钓的鱼。
没有音乐。一条关于音乐的都没有。陈念想起二十年前,周屿抱着吉他说:“音乐是我的命。
”那时他眼睛里有光,那种为了梦想可以燃烧一切的光。而现在,他是一个修理工,
一个丈夫,一个父亲。朋友圈里全是烟火气的生活,没有半点艺术的影子。红灯变绿,
后面的车按喇叭。陈念慌忙关掉手机,踩下油门。到公司后,
助理小张递给她一杯咖啡:“念姐,你黑眼圈好重,昨晚没睡好?”“有点失眠。
”陈念接过咖啡,“今天什么安排?”“上午十点部门会议,下午两点见客户,
四点...”陈念听着,思绪却飘远了。她想起昨晚的梦,梦里周屿坐在她对面,
说:“你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在二十年后的今天,
他会这样频繁地出现在她的梦里?四、平行人生周屿的修理铺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小街上。
铺面不大,三十来平米,摆满了各种工具和零件。门口挂着块木牌,
手写的“周师傅修理”四个字,已经有些褪色。早上八点,他拉开卷帘门,开始一天的工作。
第一个客人是街坊王奶奶,拿来一个坏了的电饭煲。“周师傅,你给看看,还能修不?
”周屿接过来检查:“能修,下午来取吧。”“多少钱?”“二十。”“这么便宜?
上次我儿子拿去专卖店,说要一百多呢。”周屿笑笑:“我就赚个手工费。
”王奶奶絮絮叨叨地走了。周屿开始拆电饭煲,动作熟练而专注。他的手指不再白皙修长,
而是粗糙有力,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但偶尔在拿起精密零件时,
还是会流露出一种特别的轻柔——那是二十年弹吉他养成的手指记忆。“爸爸!
”女儿周小雨背着书包跑进来,“我上学去啦!”周屿站起身,
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摸摸女儿的头:“路上小心,放学直接回家,别乱跑。”“知道啦!
”小雨蹦蹦跳跳地走了。妻子林静从里屋出来,递给周屿一个饭盒:“午饭,记得热了吃。
”“嗯。”周屿接过饭盒,犹豫了一下,“今天...”“今天女儿家长会,我知道。
”林静温和地笑笑,“你去忙吧,我去就行。”周屿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林静是他的高中同学,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出现,
陪他度过了父亲生病、创业失败、母亲去世的艰难岁月。她从不抱怨他不切实际的音乐梦想,
只是在他一次次碰壁后说:“累了就回家,我养你。”最后他真的累了,回家了。
用最后一点积蓄开了这家修理铺,从此与音乐绝缘。“对了,”林静走到门口又回头,
“昨天收拾阁楼,看到你的吉他。要不要拿下来擦擦?”周屿的手顿了顿:“不用了,
放着吧。”林静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关上门走了。铺子里安静下来。周屿继续修电饭煲,
但动作慢了下来。他想起那把吉他,是十八岁时父亲送的生日礼物。他曾经抱着它,
对陈念唱:“如果有一天我忘了怎么唱歌,你一定要提醒我。
”陈念当时笑他:“你怎么可能忘记?”他真的忘记了。不是忘了怎么弹,
是忘了那种为音乐痴狂的感觉。生活太重了,重到没有力气做梦。中午吃完饭,
周屿难得清闲,坐在店门口晒太阳。隔壁书店的老板娘在放音乐,是一首老歌,
张信哲的《爱如潮水》。周屿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他突然想起陈念。
不是刻意去想,而是那个旋律带着记忆涌来。陈念喜欢张信哲,他说这歌手太“娘”,
她就生气,说他不解风情。后来他偷偷学了好几首张信哲的歌,在她生日时唱给她听。
她哭了,说他是傻瓜。二十年了。周屿摸出手机,点开微信。陈念的朋友圈很少更新,
最近的一条是一个月前,她儿子参加篮球比赛的照片。配文:“小伙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