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针底乾坤暮春的雨丝斜斜织着，将苏州城浸得一片润绿。沈清辞坐在绣架前，
指尖银针穿引，素白的绫罗上正渐渐浮起一朵含苞的玉兰。窗外的雨打在芭蕉叶上，
簌簌的声响里，她腕间银镯偶尔轻碰，与丝线穿过布面的微响交织成韵。"姑娘，
顾家的管家又来了。"侍女晚晴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
"这次带了支赤金点翠的簪子，说是顾公子赔罪的。"沈清辞抬眼时，睫毛上还沾着层薄湿。
她放下绣绷，指尖捻着的孔雀蓝丝线在日光下泛着莹光："原是我冲撞了顾公子，
哪能要他赔罪。"三日前在玄妙观，她为避一辆疾驰的马车，
不慎将怀里的绣品撞到了路人身上。那素纱上刚绣好的并蒂莲，
墨色的莲蓬染了对方月白长衫，她慌忙道歉时，才看清那人是苏州知府家的公子顾昀舟。
晚晴把漆盒往桌上推了推："可顾家说，那长衫是杭州织造局新贡的云锦，
寻常染了污渍便再难复原，偏生姑娘绣的墨迹竟能洗净，
顾公子说这是姑娘的绣艺救了他的衣袍，该当谢的。"沈清辞指尖一顿。
她的绣品用的是祖传的"锁色法"，针脚里藏着三重捻线的巧思，寻常污渍确难浸透。
只是这技法是沈家"锦绣阁"的压箱底本事，她从未对外人言明。"把簪子还回去吧。
"她重新拿起银针，针尖刺破绫罗的瞬间，声音轻得像雨丝，"就说我心领了。
"晚晴还想再说，却见沈清辞已沉浸在绣活里。玉兰的花瓣边缘正用"滚针"细细勾勒，
针脚细如毫发，晕染开的浅粉像晨露沾了朝霞，竟比园子里新开的真花还要鲜活几分。
这副《春意图》是要送往京城的。上个月宫里传来消息，皇太后寿辰将至，
要在江南采办一批绣品，苏州知府亲自点了锦绣阁接这差事。沈清辞的父亲早逝，
母亲卧病多年，偌大的绣坊全靠她撑着，这趟差事若能做好，不仅能解家中困境，
或许还能让沈家绣艺重归昔日荣光。夜里，沈清辞在灯下翻着祖传的绣谱。泛黄的宣纸上，
"盘金绣"的技法图解旁，父亲的字迹力透纸背："绣者，不仅绣形，更绣心。心不正，
则针不稳，线不直。"忽然，窗外传来几声轻响。她吹熄烛火，
借着月光看见院墙上跃下几道黑影，直奔西厢房——那里存放着准备送京的绣品。"有贼！
"晚晴的惊呼声刚起，就被沈清辞按住。她从妆匣底层摸出把小巧的剪刀，
悄声道："去叫护院，我去看看。"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
沈清辞贴着墙根绕到窗下，正看见一人手里捧着个锦盒要走，月光照在那人侧脸，
竟是白日里见过的顾昀舟。她心头一震，指尖的剪刀差点落地。顾昀舟怎么会来偷绣品？
还没等她细想，顾昀舟已转身出门，两人撞了个正着。他怀里的锦盒摔在地上，
里面的绣帕散落出来，正是沈清辞白日里绣了一半的玉兰图。"沈姑娘？
"顾昀舟显然也没想到会撞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镇定，"深夜至此，
姑娘也是来......""这是我家绣坊，我在哪都合情理。"沈清辞捡起绣帕，
指尖抚过被折皱的针脚，"倒是顾公子，深夜潜入民宅，偷窃绣品，就不怕官府拿你？
"顾昀舟弯腰拾起锦盒，月光落在他青衫上，衣料上暗纹流转，
竟与那日被弄脏的云锦有些相似。"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来看看......""看什么？
看我家的绣品有什么玄机？"沈清辞打断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
当年沈家曾为皇家绣制龙袍，因针法独特遭人觊觎，才不得不从京城迁回苏州。
顾昀舟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实不相瞒，我是想看看姑娘的针法是否与这个吻合。
"纸上是幅残缺的绣样，用墨笔勾勒的针脚走势，竟与沈家"锁色法"的三重捻线如出一辙。
沈清辞瞳孔骤缩："这是......""家父在整理旧物时发现的，
据说与二十年前一桩旧案有关。"顾昀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当年负责为先帝绣制龙袍的绣师，因'欺君之罪'被抄家，唯有一女不知所踪。
"沈清辞的手开始发抖。母亲卧病前曾断断续续说过，外祖父当年就是宫廷绣师，
后来遭人陷害......"你怀疑我是那绣师的后人？"她强稳住心神，
指尖的绣帕被攥出褶皱。"不是怀疑，是确认。"顾昀舟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玉质温润，
上面刻着半个"辞"字，"家父说，当年那绣师有块传家玉佩，
另一半在......"沈清辞猛地从颈间解下玉佩，两块玉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组成完整的"辞"字。月光下，玉上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转着细碎的光。"二十年前，
陷害你外祖父的是当今的李丞相。"顾昀舟的声音带着寒意，
"他当年为了独揽宫廷绣品采办权，污蔑你外祖父在龙袍上绣了诅咒图案，
导致绣师一族满门抄斩。家父当年是案头小吏，暗中救下了你母亲，
却没能护住绣谱......"雨声不知何时停了，院外传来更夫敲三更的梆子声。
沈清辞握着玉佩的手冰凉，原来那些母亲不愿提及的过往，藏着这样的血雨腥风。
"那你今夜来......""李丞相最近派人在苏州查访，似乎在找当年遗漏的绣谱。
"顾昀舟望着她，"我怕你这锦绣阁会惹来祸端。"沈清辞低头看着手里的玉兰绣帕，
针脚里藏着的不仅是技艺，更是几代人的冤屈。她忽然抬头，
眼里已没了方才的怯懦："多谢顾公子告知。只是这趟宫差，我不能退。""为何？
""因为皇太后寿辰的绣品，按例要由绣师亲自送京。"她指尖轻抚过绣帕上的玉兰，
"我要去京城，亲手把真相绣出来。"顾昀舟看着她眼底的光，
那光芒比最亮的丝线还要耀眼。他忽然拱手："沈姑娘若信得过我，我愿助你一程。
家父已为我谋了个京城的差事，不日便要启程。"沈清辞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晨光正透过云层，给芭蕉叶染上金边。她将半块玉佩重新系好，
指尖的银针在晨光里闪了闪："好。"二、京华绣影入夏的京城像个巨大的蒸笼，
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不休。沈清辞跟着送绣品的队伍住进驿站，刚把《春意图》展开在案上，
就见顾昀舟一身青衫走进来，身后跟着个捧着礼盒的小厮。"这是工部的苏主事托我送来的。
"顾昀舟将礼盒打开，里面是套银针，针尾镶着细碎的珍珠，在日光下莹润生辉，
"苏主事是我父亲的旧识，在宫里颇有些门路，他说这副针用着顺手。
"沈清辞拿起一根银针，指尖能感觉到针身的细腻纹路，确是上品："替我谢过苏主事。
"她将银针放在绣篮里，目光落回《春意图》上。这幅绣品用了"虚实针"，
近看是寻常的花鸟，远观却能看出"寿"字的轮廓，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才想出的巧思。
"明日内务府的人就会来验绣品。"顾昀舟看着绣品，"李丞相的女婿掌管着内务府采办司，
恐怕会故意刁难。"沈清辞指尖的针顿了顿："我早有准备。"她从箱底取出个锦盒，
里面是块黑色的蜀锦，"这是用'隐绣'技法绣的，寻常光线下看不出纹样，遇热才会显现。
"她取来暖炉放在锦盒旁，片刻后，蜀锦上渐渐浮现出一幅《百子图》，
孩童的眉眼衣饰栩栩如生。顾昀舟凑近细看，发现每个孩童的衣角都藏着极小的"寿"字，
不由惊叹："这般巧思，怕是宫里的绣娘也未必能及。""这是外祖父当年独创的技法。
"沈清辞收起暖炉，蜀锦很快恢复了纯黑，"若他们真要挑错，我便拿这个应对。
"次日清晨，内务府果然来了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青色蟒袍，
正是李丞相的女婿张采办。他围着《春意图》转了两圈，
忽然指着玉兰花瓣："这花瓣的颜色太淡，显不出皇家气派，怕是不合皇太后的心意。
"沈清辞早知他会鸡蛋里挑骨头，从容道："张大人有所不知，这玉兰用的是'水色染'，
在不同光线下会呈现不同色泽。白日里看是浅粉，到了灯下便会转成暖白，
正合了'昼夜长春'的寓意。"张采办眯起眼，伸手要去摸绣品。
沈清辞连忙拦住："大人小心，这绣品用了'香线'，是用兰花汁浸泡过的丝线绣成，
若沾了汗渍，香气便会散去。"张采办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旁边的小吏凑过来低语几句，他才悻悻道："暂且先放着，等皇太后看过再说。"等人走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