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雁门春深雁门山的春风总裹着关外的沙尘,凛冽地掠过夯土城郭,
却吹不散城西北角那院的清润。柳枝刚抽的新芽嫩黄瑟缩,
不及院中正踮脚摘榆钱的少女半分鲜活。“阿鸾,慢些!”张嬷嬷倚着门框,
花白头发用青布裹得整齐,声音里满是疼惜,“仔细摔着,你阿爹回来又要念叨我。
”被唤作阿鸾的少女回过头,春风拂起她额前碎发,
露出的眸子比雁门湖最深处的水还要透亮。她年方十三,身形尚未完全长开,
却已美得叫人移不开眼——肌肤是雁门春融的雪水,带着点温润的凉,
晒着太阳时会泛出薄瓷般的光晕,连春风吹过都似舍不得刮出痕迹;眉不是浓墨重彩的黛,
是远山含烟的淡青,顺着眼尾自然舒展,恰衬得眼型愈发婉转;唇是刚绽的桃花瓣,
不施朱粉也带着天然的嫩红,笑起来时嘴角会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能把关外的寒风都融软。
尤其是那双眼,纯净得不含半分杂质,望过来时,仿佛能映出天地间所有清明,懵懂又澄澈,
让人下意识想护着这份干净。“张嬷嬷,你看这榆钱多嫩。”阿鸾举起竹篮,
里面铺着一层翠绿榆钱,笑得眉眼弯弯,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泉水,“晚上给阿爹做榆钱饭,
他定然欢喜。”阿鸾的阿爹苏护,原是晋国边军小校,三年前因伤卸甲,
带着唯一的女儿在雁门关外安了家。这地方地处晋、狄交界,兵戈扰攘是常事,
苏护却把女儿护得极好,从不肯让她沾半点刀光剑影。院落打理得干净,种着榆柳,
养了几只鸡,他教阿鸾识简单的字,认常见的草药,
还有那首他最爱的《汾沮洳》:“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彼其之子,
美无度……”每当阿爹唱起,阿鸾便托着腮,睁着好奇的眼睛问:“阿爹,
歌里的人有多美呀?”苏护总会放下活计,轻轻抚摸她的发顶,
眼中满是温柔与怅然:“不及我的阿鸾半分。”他从没告诉女儿,
她的母亲原是晋国公族旁支的女子,生得极美,却在阿鸾三岁时染病离世。
他只愿女儿做一株无忧无虑的榆柳,在这乱世里平安顺遂。这日午后,
阿鸾正在院中晾晒草药,忽然听见城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着兵刃相撞的铿锵。
她吓得一哆嗦,药篓险些落地。张嬷嬷连忙将她拉进屋,紧紧掩上门窗,低声道:“莫怕,
许是边军演练呢。”可那声音越来越近,呐喊与惨叫交织,绝非演练。苏护抄起墙上的旧剑,
眼神骤然凝重:“阿鸾,你跟张嬷嬷躲进地窖,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等我回来。
”“阿爹!”阿鸾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惶恐,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你要去哪里?
”“守住城门,咱们才能安稳。”苏护掰开她的手,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
有决绝,转身便冲出了院门。地窖阴暗潮湿,弥漫着红薯与土豆的气息。
阿鸾蜷缩在张嬷嬷怀里,听着上面的厮杀声、马蹄声、妇孺的哭喊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不懂为何好好的日子会变成这样,不懂那些提刀的人为何要互相残杀,
只知道护着她的阿爹,在那些可怕的声音里。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渐渐平息,
只剩零星呜咽与马蹄远去的回声。张嬷嬷试探着推开地窖盖,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染红了雁门的天空,也染红了街道上的断壁残垣。阿鸾疯了似的冲出地窖,院子里空无一人,
几株柳树被拦腰斩断,泥土上溅着暗红的血迹。她赤着脚跑出院子,鞋子早已跑丢,
冰冷的泥土混着血迹沾在脚上,却浑然不觉。街上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有晋军士兵,
有百姓,还有些异域打扮、编着辫子、佩着弯刀的狄人。“阿爹!阿爹!”她一边哭喊,
一边在尸体堆中寻找。那身熟悉的旧铠甲,那把她认得的旧剑,终于在城门下出现。
苏护靠在残破的城门旁,铠甲染满鲜血,胸口插着一把弯刀,双手还紧紧握着剑,
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关外的方向,像是还在守护这座城。“阿爹!”阿鸾扑过去,
抱住他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她不懂国仇家恨,不懂边疆烽火,
只知道那个疼她爱她、为她遮风挡雨的阿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的哭声清亮又悲恸,
像失了归巢的雁,听得幸存的百姓无不落泪。张嬷嬷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这乱世,
一个生得如此绝色的孤女,往后该如何立足?
第二章流离燕赵苏护的后事是城中幸存者帮忙料理的。雁门关经此一役死伤过半,
狄人虽退,援军未至,这座边城已成危城。阿鸾自从阿爹去世后,便少了言语,
常常坐在院中望着关外发呆。她的美在残破的城中太过扎眼,像暗夜里的星光,
引来了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有几个幸存的老兵,看向她的眼神早已没了敬畏,只剩贪婪。
张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阿鸾,咱们离开这里吧。”张嬷嬷收拾着简单的行囊,
里面只有几件衣物、苏护留下的碎银、那本识字的书,“去邯郸,
你阿爹的老友在那里做商人,咱们去投奔他,总能有条活路。”阿鸾默默点头。
这里有她的童年与阿爹的气息,可如今只剩伤痛与恐惧。离开,是唯一的选择。
她们趁着夜色,跟着逃难的百姓离开了雁门关。一路上颠沛流离,食不果腹。
张嬷嬷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走到半路便病倒了。阿鸾背着她,一步步艰难前行。
她那双原本娇嫩、泛着玉色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脚上布满伤痕,可她从未抱怨过一句。
即便衣衫褴褛、满面尘灰,她的美也未曾被掩盖——尘土遮不住肌肤的莹润,
疲惫掩不住眉眼的婉转,那份绝境中的倔强,让她的美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
这日走到一片荒原,天色已晚,又下起了瓢泼大雨。阿鸾背着张嬷嬷在泥泞中跋涉,
脚下一滑,两人一同摔在泥水里。张嬷嬷咳嗽着吐出一口血,虚弱地说:“阿鸾,
老奴不行了,你……你自己走吧,去找你阿爹的老友,好好活下去。”“嬷嬷,你别说话,
我带你走。”阿鸾扶起她,泪水混着雨水滑落,冲刷掉脸上的泥点,露出的肌肤更显莹白,
“咱们说好要一起去邯郸的,你不能丢下我。”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阿鸾心中一紧,
连忙将张嬷嬷扶到大树后躲藏。可马蹄声越来越近,竟是一队赵国士兵。
为首的年轻将领勒住马缰,皱眉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阿鸾抱着张嬷嬷,
浑身发抖,却还是鼓起勇气抬头——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露出清丽的轮廓,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雨夜里,像两颗蒙着雾的星辰,带着惶恐与倔强,直直撞进将领的眼里。
将领翻身下马,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微微一怔。眼前的少女虽浑身泥泞,
却难掩那份绝色:眉如远山含烟,眼似秋水横波,即便在狼狈不堪的境遇里,
也透着一股不被尘俗玷污的纯净。他见惯了战场的血腥、宫廷的浮华,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美得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军医,过来看看。”将领吩咐道。
军医诊脉后摇了摇头:“将军,这位老夫人油尽灯枯,怕是……”张嬷嬷拉住阿鸾的手,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阿鸾,要……要好好活着,莫要忘了你阿爹的教诲,
做个……干净的人。”说完,便缓缓闭上了眼睛。“嬷嬷!”阿鸾失声痛哭,
泪水混着雨水滚落,那悲戚的模样,让一旁的士兵都忍不住动容。将领看着悲痛欲绝的阿鸾,
心中生出怜悯。“你叫阿鸾?”他问道。阿鸾点头,泪水止不住地流。“我叫赵括,
是赵国将领,正要回邯郸。”赵括说道,“你若不嫌弃,便跟我们一同走,到了邯郸,
我帮你寻你阿爹的老友。”阿鸾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别无选择,
对着赵括深深一拜:“多谢将军救命之恩。”赵括扶起她,心中暗叹:如此佳人,生于乱世,
不知是福是祸。他让人给她找了干净衣物和干粮,一路上,
士兵们看向阿鸾的眼神有惊艳、有好奇,也有不怀好意,可赵括军令严明,无人敢上前轻薄。
阿鸾沉默寡言,默默跟在队伍后面。她不刻意讨好,也不卑躬屈膝,即便寄人篱下,
也始终保持着一份疏离的干净。赵括时常与她说话,问起雁门关的情况,她也只是简单作答,
不愿多提伤痛。赵括渐渐发现,这少女不仅貌美,更有一颗坚韧的心,她的沉默不是怯懦,
而是不愿向苦难低头。十几天后抵达邯郸,这座繁华都城与雁门关的荒凉截然不同。
可阿鸾站在街头,眼中只有茫然,没有丝毫对浮华的向往。赵括派人寻找苏护的老友,
却得知对方早已在战乱中去世。阿鸾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站在陌生的街头,
不知何去何从。“阿鸾,你若无处可去,便先住我府中吧。”赵括看着她孤苦无依的模样,
心中不忍,“府中缺个识字的人打理书房,你可以安心读书,不必拘谨。”阿鸾再次拜谢。
她在赵府住了下来,每日打理书房,将书籍整理得井井有条。闲暇时便翻看那些书,
苏护教她识的字不多,很多内容看不懂,可她学得极认真。她穿着素雅的衣裙,
长发松松挽起,不施粉黛,却美得让府中侍女都自愧不如。有时赵括到书房看书,
会教她认生僻字,讲解书中内容,她听得专注,眼神清亮,那份认真与纯净,
让赵括心中渐渐生出异样的情愫。可他深知,自己是赵国将领,肩负保家卫国的重任,
而阿鸾只是孤女,身份悬殊,乱世之中,儿女情长皆是奢望。他只能将那份情愫深埋,
只愿护她周全。而阿鸾也始终保持着分寸,不依附,不纠缠,即便赵括待她和善,
她也从未有过半分逾矩,这份清醒与自持,更显她的绝世独立。第三章邯郸风云半年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