锋行天下所在的写字楼位于城市新兴的CBD，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天光，与陈氏老派沉稳的风格截然不同。前台核实身份后，一名身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助理面无表情地将陈凡引向直达顶层的专用电梯。电梯上升平稳迅速，陈凡能感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顶层视野极佳，装修是冷硬的现代极简风，黑白灰为主色调，线条锋利，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装饰物，一如陈峰给人的感觉。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助理高跟鞋叩击地面的清脆声响。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陈峰坐在长桌的主位，身后是巨大的落地窗，城市的天际线在他身后铺展开来，仿佛成了他的背景板。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比起五年前，脸庞轮廓更加深刻，肤色是久经劳碌的微深，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和一种冰冷的疏离感。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助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陈凡走到长桌的另一端，与陈峰隔着长长的桌面遥遥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中央空调发出极低的嗡鸣。
陈峰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打量着陈凡，从他一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一千块的衣着，到他平静却不再躲闪的眼神，再到他明显清瘦却挺直的身形。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一寸寸刮过，似乎在评估这个“弟弟”如今还剩下多少价值，或者，又在耍什么花样。
“二十分钟。”陈峰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开始吧。说说你的‘想法’。”
没有寒暄，没有称呼，直接切入主题，连多余的一秒都不愿浪费。
陈凡坐下，将手里一个普通的文件袋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只是迎着陈峰的目光，开口道：“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关于‘陈氏商超’。”
陈峰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交易？你现在，有什么资格和我谈交易？”
“我没有资格。”陈凡坦然承认，“陈氏现在也没有。所以，这不是以陈氏继承人的身份，也不是以你弟弟的身份。只是以一个……或许能帮你节省至少三个月时间、数亿资金，并避免后续大量整合麻烦的‘信息提供者’和‘方案建议者’的身份。”
陈峰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莫测：“继续说。”
“你现在的策略，是二级市场吸筹，策反管理层和供应商，制造恐慌，压低股价，最终以尽可能低的价格拿下控股权。”陈凡语速平稳，清晰，“很标准，也很有效。但有几个问题：第一，陈氏商超的债务窟窿比公开数据显示的更大，尤其是对几家地方银行的隐性担保和应付账款，一旦你全面接手，这些会立刻爆出来，成为你的负担。第二，超过三分之一的门店位于老旧社区或三四线城市，租约即将到期且续租成本会大幅上升，盈利模型很差，甚至是负资产。第三，员工平均年龄偏大，安置和转型成本高昂，处理不当会引发舆论和监管风险。”
陈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锐利如鹰：“你知道的不少。**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查的？”
“有些是推测，有些……是这几个月在外面，听到的一些风声，结合公开资料的分析。”陈凡含糊带过，他不能暴露重生，“但这些问题的存在，会让你的收购变得不那么‘划算’。你最终得到的，可能是一个需要大量输血和动大手术的烂摊子，而不是你想要的、能快速整合进你新零售体系的渠道网络。”
“所以呢？”陈峰问，语气依旧平淡，但陈凡能感觉到，他听进去了。
“所以，我提议，陈氏主动进行资产剥离和重组。”陈凡打开文件袋，抽出几页纸，不是详细的方案，只是一个框架提纲，推到桌子中间，“将‘陈氏商超’目前约1200家门店中，位于一二线城市核心商圈、盈利能力尚可、租约稳定的约400家优质门店，以及配套的仓储物流中心，打包成一个新的公司实体，我们叫它‘新零售网络公司’。同时，将剩余的不良资产、大部分债务、以及员工安置责任，留在原有的上市公司壳内。”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峰的反应。陈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专注地看着那几页纸。
“然后，”陈凡继续道，“陈氏愿意将这家‘新零售网络公司’的控股权，出售给锋行天下。价格可以基于评估，甚至可以略低于市场公允价值，作为我们寻求合作的诚意。而那个剩下的、充满问题和债务的壳，陈氏会自己处理，破产清算或者寻找其他接盘方，与你无关。”
陈峰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桌面，节奏比刚才慢了些。他在思考。
“听起来，**倒是舍得。”陈峰缓缓道，语气带着讥诮，“把好的都卖了，坏的自己留着等死？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而且，你怎么保证剥离出来的就一定是‘优质资产’？怎么保证债务不会牵连到新公司？”
“剥离方案可以由双方共同委托第三方权威机构进行审计和评估，确保公允。债务和法律责任会通过严格的协议进行切割和隔离，这是常规操作。”陈凡回答，“至于我父亲……他舍不得，但更舍不得陈氏彻底垮掉。这是目前能最大限度保住部分家族产业、同时避免被彻底碾碎的唯一选择。而且，出售优质资产获得的现金，可以用于缓解集团其他板块的资金压力，支付部分债务，也算是……留一点体面。”
“体面？”陈峰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寒意森森，“你们当初，给过我体面吗？”
陈凡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这才是最难逾越的鸿沟。商业逻辑再完美，也绕不过去这份刻骨的恨意。
“没有。”陈凡低下头，声音干涩，“所以，这不是补偿，也不是祈求原谅。这只是一笔……或许对双方都有利的生意。你可以用更小的代价、更快的速度，获得你急需的线下实体网络，跳过最麻烦的整合期，直接注入你的线上流量和技术，打造样板。而陈氏，可以避免最坏的结果，保留一点火种。”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陈峰，眼神坦诚而坚定：“陈峰，我知道你恨我，恨父亲，恨陈家。你想报复，想看着我们一无所有，这很正常。但报复之后呢？彻底打垮陈氏，对你而言，除了出一口恶气，商业上真的利益最大化吗？接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消耗你的资金和精力，耽误你的战略布局，值得吗？”
陈峰盯着他，目光如冰似火，复杂难明。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变了，陈凡。”陈峰忽然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更深的嘲讽，“以前那个只会躲在人后、看人脸色、生怕行差踏错的‘乖弟弟’，居然敢独自跑到我面前，跟我谈条件，分析利弊了。这几个月，吃了不少苦头吧？”
“是。”陈凡没有否认，“所以更知道，有些东西，争不一定能得到，但不争，一定会失去。也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蠢，多……可恨。”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陈峰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冰冷。“你的提议，我会考虑。”他看了一眼手表，“你还有五分钟。”
陈凡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但“会考虑”三个字，已经比预想的最好结果——“直接轰出去”——要好得多。
“无论你最终如何决定，”陈凡站起身，将那几页提纲留在桌上，“陈氏这边，我会尽力推动这个方案。这不仅仅是为了陈家，也是为了……弥补我当年的错误。就算你最终选择全面收购，这个剥离方案，也能帮你节省后续很多麻烦。相关资料，我会让人送过来。”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哥，”这个久违的称呼，让陈峰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不管你是否相信，当年签下那份协议……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陈峰依旧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几页简陋的提纲上，久久没有移动。窗外阳光炽烈，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那张总是冷硬如岩石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迷茫的神色。愤怒、恨意、警惕、算计……还有一丝被深埋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那个“弟弟”身上惊人变化的诧异，以及……那声“哥”带来的细微悸动。
他拿起那几页纸，扫视着上面的条目，眼神渐渐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陈凡走出锋行天下的大楼，阳光刺眼，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二十分钟，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他不知道陈峰最终会如何决定，但他已经尽了全力，抛出了他认为最有吸引力的筹码。
接下来，就是等待，以及，回去推动那个艰难的内部剥离方案。那又将是一场硬仗。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谈得怎么样？我刚看到新闻，陈氏商超又有两家供应商宣布停止供货了，股价又跌了5%。”
陈凡回复：“刚出来，不知道结果。风雨欲来，帮我继续盯着。另外，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他需要林薇利用她在投资圈的人脉，寻找可能对“陈氏商超”剥离后剩余不良资产（那些老旧门店和部分地产）感兴趣的买家，哪怕是折价狠一点。同时，也需要她帮忙物色可靠的第三方审计和评估机构。
一场与时间赛跑、内外交困的战役，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