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回三年前。
清晨六点四十五分的地铁站,像个刚睡醒还在犯困的巨人,呵出带着机油和尘埃味道的气息。林薇挤在排队闸机的队伍里,左手拎着帆布包,右手刷手机——昨晚赶稿到凌晨三点,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
“叮”一声,闸机打开。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耳机里放着白噪音,雨声混着远处的雷,试图隔绝现实世界的嘈杂。可隔绝不了。旁边两个女生在讨论昨晚的综艺,声音尖利;前面的大哥背着的双肩包硌到她胳膊;身后的阿姨推着小推车,轮子碾过她脚后跟。
她缩了缩肩膀,把自己塞进车厢靠门的角落。这是她摸了半年才找到的最佳位置——不太挤,有窗户,还能靠着。
车开动了。窗外的广告牌开始流动,变成模糊的色块。她闭上眼,又睁开,强迫自己清醒。今天要交终稿,甲方那个秃头总监上次已经拍过桌子:“再画不出我要的感觉,换人!”
感觉?什么感觉?要温暖又要疏离,要活泼又要深沉。林薇觉得甲方要的不是插画,是精神分裂。
车厢轻微摇晃。她从小腹空空,这才想起昨晚只吃了一包泡面,今早连水都没喝。低血糖的老毛病蠢蠢欲动,手心开始冒虚汗。
她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包装时手抖得厉害,巧克力掉在地上,滚到对面座位底下。
“……操。”极轻的一声,淹没在地铁运行的轰隆声里。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陈默。
他是在下一站上车的。车门打开,涌进来一群人,他最后一个上来,不争不抢。他很高,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最特别的是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手机,不是平板,是一本实实在在的、纸页泛黄的书。他站在车门边的立柱旁,单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捧着书,低头看得很专注。书页翻动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和周围刷短视频的外放音形成诡异对比。
林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他微微垂下的睫毛,和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他看书的姿态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像湍急河流里的一块石头。
她猜他是做什么的?老师?程序员?或者只是个特别爱看书的人。
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七天看见他了。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车厢,同样的位置。他们像两个设定好程序的NPC,每天上演同样的擦肩而过。
今天的地铁格外挤。又过了一站,一群人涌上来,林薇被往后推,后背撞上冰冷的车厢壁。她皱皱眉,挪了挪脚,却踩到了什么。
低头一看,是刚才掉的那块巧克力,已经被踩扁了。
眩晕感就在这时袭来。
先是眼前发黑,像有人突然拉上了窗帘。接着耳朵里的白噪音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自己剧烈的心跳,咚、咚、咚,敲在耳膜上。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她抓住扶手,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不能晕,不能在这里……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膝盖发软,地面好像在上升,天花板在旋转。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传来模糊的惊呼:“有人晕倒了!”
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地面没有到来。
一双手托住了她的胳膊。温暖,有力,稳得不像话。那双手把她往上提了提,让她不至于滑下去,然后引导她慢慢蹲下——不是摔倒,是缓缓地、被保护着地降低重心。
林薇费力地睁开眼。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然后渐渐清晰,她看见一张放大的脸。
是那个看书的男人。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书,塞回了背包。此刻他单膝跪在她面前,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没有陌生人该有的疏离或慌乱,而是一种专注的关切。额前的碎发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乱了,垂下来遮住一点眉毛。
“是不是低血糖?”他问。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穿过地铁的噪音抵达她耳边。
林薇说不出话,只能虚弱地点点头。嘴唇干得发裂。
他立刻明白了。没有多问一句“你没事吧”之类的废话,而是迅速行动起来。他拉开背包侧面的拉链——林薇瞥见里面整齐地码着书、笔记本、一个保温杯,还有几个小袋子——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掏出一颗水果糖。
圆形的,透明的糖纸,能看见里面橙黄色的糖果。
他剥糖纸的动作很快,但一点都不粗鲁。糖纸剥开时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他把那颗糖递到她嘴边。
“含着。”他说,“别急着咽。”
糖碰到了她的嘴唇。她下意识地张嘴,糖果滑进口腔。橙子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混合着一点酸,**唾液分泌。那一瞬间,她几乎要哭出来——不是难过,是身体得到救赎的本能反应。
但这还没完。他又拿出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了试温度,然后才递过来:“温水,慢点喝。”
林薇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小口。温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暖流注入冰冷的躯干。她又喝了一口,这次自己能抬手捧住杯子了。
“谢谢……”声音还是哑的。
“不客气。”他收回保温杯,但没有立刻盖上,而是拿在手里,随时准备再递过来。“你经常这样?”
“偶尔……没吃早饭的时候。”林薇觉得脸颊发烫。一半是羞愧,一半是……他的目光太直接,不躲不闪,看得人无所适从。
“以后口袋里备点糖。”他说,语气很自然,没有说教的味道,“或者饼干。通勤时间长,身体扛不住。”
“嗯。”她应着,扶着旁边的座位想站起来。
“等等。”他按住她的肩膀——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传过来,“再坐一会儿。不差这几分钟。”
于是她就真的又坐下了。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车厢壁,他就蹲在她面前,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但足够在她再晕倒时扶住她。
车厢里其他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又移开了。在这座城市,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赶的路,没时间长久驻足。
沉默了几秒钟。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倒映出他们模糊的影子。
“我叫陈默。”他突然说。
林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自我介绍。“林薇。”她说,“双木林,蔷薇的薇。”
“画画的?”陈默问。
“……你怎么知道?”
他指了指她的手。林薇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没洗干净的蓝色颜料。很小的一点,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丙烯?”他问。
“嗯。”她有点惊讶,“你懂画?”
“不懂。”陈默摇头,“但我姐是美术老师,她手上总这样。”
话题断了。又是一阵沉默,但奇怪地并不尴尬。林薇含着糖,甜味慢慢扩散到整个口腔,眩晕感一点点退去。她偷偷打量他——他这会儿已经重新站起来,一手拉着吊环,一手拿着那本合上的书。书的封面露出来了,是一本建筑图集,硬壳的,看起来很专业。
“你是建筑师?”她问。
“助理建筑师。”他纠正,“还在熬资历。”
“那……你看的是什么?”
陈默把书侧过来让她看封面:“《路易斯·康的空间诗学》。”顿了顿,补充道,“有点难啃,但值得。”
地铁广播报站,林薇该下车了。她扶着座椅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已经能站稳了。
“我到了。”她说。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
她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那个……糖,谢谢你。”
他笑了笑。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是真正的、眼角微微弯起的笑。“明天记得吃早饭。”他说。
车门打开,她走出去。站台上人群熙攘,她回头看了一眼,地铁门正在关闭。透过玻璃,她看见陈默重新打开了那本书,低着头,又回到了他自己的世界里。
好像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但林薇嘴里还残留着橙子糖的甜味。
她舔了舔嘴唇,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
“5月7日,晴。地铁上低血糖,一个叫陈默的人给了我一顆糖。他是建筑师,看很厚的书,手很稳。”
写完,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加了一句:
“他说明天见。”
虽然他没说。但明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铁,他们大概还会遇见。
林薇把手机放回包里,脚步突然轻快了一些。早晨的阳光透过站台的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今天也许不会太糟。
至少,那顆糖真的很甜。
而那个装着糖纸的口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会慢慢被其他东西填满——第二张地铁票根,第三张,第四张……直到塞不下,直到需要换一个铁盒子来装。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的她只是走出地铁站,深呼吸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和早餐摊香味的空气,然后汇入人潮,朝着甲方公司那栋玻璃大厦走去。
嘴里甜味未散,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像一粒种子落入土壤,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悄悄伸出了第一丝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