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墙的挂钟指向三点十分,物理老师拖长的尾音还在空气里振动,下课铃就迫不及待地撕开了沉闷。苏阳几乎是踩着**的第一个音符弹起来的,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刺响。他一把抓起桌上摊开的辩论稿,稿纸边缘被手指无意识地揉搓得起了毛边。
“老张,笔记借我!”他胳膊一伸,精准地越过两个课桌,捞走了前排男生手里的本子,动作快得像篮球场上的抢断,“下午训练急用!”
被叫做老张的男生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显然早已习惯。苏阳把本子往自己桌上一拍,又风一样卷过林小满的桌角,带起一阵小小的气流。林小满正低头收拾铅笔,那气流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没抬头。只听见苏阳的声音像一阵风刮过耳边:“小满,帮我看着点抽屉!”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教室后门涌出的人流里,只留下一个晃动的蓝色校服背影。
林小满这才慢慢抬起头,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在苏阳空荡荡的课桌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他的抽屉没有完全推回去,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把抽屉推严实。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滑轨,她飞快地缩回手,仿佛被烫了一下。
辩论队的训练室在教学楼顶层的活动室。林小满抱着速写本,像往常一样,悄悄溜进了活动室隔壁那间堆放旧桌椅和体育器材的储藏室。这里有一扇蒙尘的窗户,正对着训练室的后门。她熟练地搬开一个旧体操垫,在窗下角落里坐下,摊开本子。
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勾勒出训练室里的轮廓。苏阳站在长桌的一端,身形挺拔得像棵小白杨。他正挥舞着手臂,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脸上的表情生动而富有感染力,眉宇间是那种掌控全场的自信光芒。阳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锐利的金边。林小满的笔尖顿了顿,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画下几道凌乱的线条。
储藏室里弥漫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很安静,只有隔壁传来的、被墙壁阻隔后显得模糊却激烈的辩论声,以及她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她画得很慢,捕捉着苏阳说话时眉梢的挑动,反驳时手臂划过的弧线,还有他偶尔因为队友发言而露出的、带着点鼓励又有点急切的微笑。她画他扬起的下巴,画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画他因为投入而微微发亮的额头。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林小满合上本子,轻手轻脚地离开储藏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把长长的走廊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她回到高二(7)班教室,里面只剩下值日生扫地的声音。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速写本。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苏阳的座位。他的抽屉依旧关得严严实实。她迟疑了几秒,手指在课桌边缘蜷缩了一下,然后像做贼似的飞快拉开自己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浅蓝色便签纸。
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写什么呢?问他辩论赛准备得怎么样?太刻意了。告诉他储藏室的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好像又没什么必要。她咬着下唇,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暮色四合,天边泛起第一颗星星,微弱却清晰。
笔尖终于落下,在纸的左上角,小心翼翼地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只有轮廓,没有填色,但每一笔都画得很慢,很稳。然后,在星星下面,她写下两个极小的字:“加油。”
她把纸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更小的方块。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她飞快地左右看了看,值日生正背对着她在擦黑板。她迅速拉开苏阳的抽屉——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把那个小小的蓝色方块塞进了他抽屉最靠里的角落,紧贴着一本厚厚的英汉词典。
做完这一切,她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长长地吁了口气,脸颊有些发烫。她迅速收拾好书包,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
第二天清晨,林小满几乎是第一个冲进教室的。她放下书包,假装整理桌面,眼角的余光却牢牢锁在苏阳的座位上。抽屉关着,看不出任何异样。她按捺住想立刻去翻自己抽屉的冲动,强迫自己拿出语文书开始早读。
直到早自习的**响起,苏阳才踩着点跑进来,带着一身晨跑后的热气。他拉开椅子坐下,随手把书包塞进抽屉。林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发白。她看见苏阳的手在抽屉里摸索了一下,动作停顿了半秒。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抽出语文书,翻开。
林小满低下头,几乎要把脸埋进书里。她悄悄拉开自己的抽屉。果然,在昨天放纸条的同样位置,躺着一个折成菱形的白色纸块。她飞快地抓出来,攥在手心,冰凉的纸张贴着掌心,却像握着一块炭火。
她偷偷展开纸条。上面是苏阳龙飞凤舞的字迹,只有一行:“谢啦!画得不错!”在纸条的右下角,他居然也画了一个东西——一个歪歪扭扭、比例失调的小星星,旁边还打了个箭头,指向他自己潦草的名字。
林小满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夹进速写本里。抬起头时,正好撞上苏阳看过来的目光。他冲她扬了扬眉毛,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牙齿白得晃眼。林小满立刻低下头,假装专注看书,耳根却悄悄红了。
课桌抽屉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通道。纸条的内容渐渐丰富起来。有时是苏阳抱怨数学题太难,画了个抓狂的小人;有时是林小满告诉他美术老师又夸了她的素描,后面跟着一个害羞的表情。更多的时候,是些没头没脑的日常碎片:苏阳说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抢光了;林小满说看到操场边的野猫生了三只小猫崽,毛色都不一样。
每一张纸条,无论内容长短,林小满都会在角落画上那颗小小的、发光的五角星。它成了她无声的签名,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印记。而苏阳,偶尔也会心血来潮地在回信上画点东西,有时是颗同样歪扭的星星,有时是辩论赛的奖杯简笔画,甚至有一次,他画了个戴着眼镜、板着脸的班主任头像,惟妙惟肖,看得林小满差点在课堂上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季节在无声流转。窗外的梧桐树从盛夏的浓绿,渐渐染上秋日的金黄。风一吹,巴掌大的叶子便打着旋儿飘落,有几片顽皮的,会乘着风溜进敞开的窗户,落在课桌上。
期中考试前的那个下午,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焦灼感。苏阳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了很久,回来时眉头紧锁,脸上惯有的飞扬神采不见了。他沉默地坐下,把一摞试卷重重地塞进抽屉,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林小满正在演算一道复杂的物理题,被这声响惊得笔尖一顿,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她悄悄侧过头,看到苏阳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唇。他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一块剥落的漆皮。
她没有立刻写纸条。直到放学**响起,教室里的人再次散去,她才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浅蓝色的便签纸。铅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沉下去,暮色一点点漫进教室。她最终没有写一个字,只是在纸的正中央,认认真真地画了一颗星星。这一次,她涂满了它,用笔尖一遍遍加深,让那颗星在逐渐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饱满,仿佛真的在散发着微光。
她像往常一样,拉开苏阳的抽屉,轻轻地把这张只画了一颗星星的纸条,放在了他那摞试卷的最上面。然后,她背起书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里,最后一丝天光消失。苏阳独自坐在座位上,没有开灯。黑暗笼罩着他。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拉开抽屉。那张躺在试卷上的蓝色方块,在昏暗中几乎看不清轮廓。他摸索着拿出来,借着窗外远处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纸上那颗被涂得漆黑、却仿佛凝聚了所有光亮的星星。
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紧绷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他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贴身的校服口袋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来自某个安静角落的、无声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