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背上空了的背篓,背对朝着柳盈狂热膜拜的人群,老头儿逆着朝菜市口赶来的人流,穿过灵县空荡的街道。
世家士族连夜出逃之后,颇有家资的商人们也不敢再留在灵县守着自己的布庄、食肆、歌楼,能跑的人全跑了。
剩下些走不动的老弱病残幼要么被送进破烂小院里住着,假装穷人。要么被家里人连带着一笔小钱塞到穷人家里去,暂时扮演那家穷人的亲戚孩子。
一时间就连卖烧饼做绢花的小贩都不敢出摊,只怕黑山军来了因为没抓到世家士族、富人商人,榨不出油水就冲他们这些小蚂蚱动手。
毕竟打都打来了,黑山军怎么能空手而归?蚂蚱再小也是肉不是么?
望着空无一人的面摊,再瞧瞧旁边大门紧锁的烧饼铺子,老头儿止不住地叹息。
好一会儿,他才又迈开步子,朝着灵县外头那座后山走。
山里有清溪,大约是里头的鱼儿差点儿给人吃得绝了种,这些鱼别说察觉到有阴影靠近,就是一点儿声响也能让它们销声匿迹。
对着清澈见底的溪水无奈一笑,老头儿放弃了摸几条鱼上来烤的想法。他捧起溪水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口,这才从怀里掏出半个饼子。
半掌大的饼子灰白发黄,嚼起来口感粗粝,像嚼沙子一样。老头儿却是一口接一口,吃完了还舔舔手指,嘬掉了手上的饼渣。
等老头儿吃完,他随手劈了根竹子做了个简易的陷阱,接着便飞身上了溪边晒得热乎乎的大石,就这么在声声蝉鸣里一觉睡到了天擦黑。
飞鸟穿林而过,扑扇翅膀飞向天空。金灿灿的霞光染得天边流云都像织锦一般华贵。
清风微冷,染了些夜露的味道。老头儿对着火烧般的天边发了会儿呆,这才搔搔头起来。
竹制的陷阱套住了野兔的一只后腿,小兔扑腾挣扎着,却始终没能挣开。老头儿单手捞起小兔,三下五除二便料理了。
随后他用自己的背篓兜了些枯枝碎叶,找了处辽阔无风的地儿点起了火。
枯枝碎叶不太干燥,一烧就腾起灰白色的烟雾来。那股烟雾越升越高,像一道迎风招展的白线,显眼地系在渐渐暗下来的灵县上空。
火堆旁,老头儿不时翻动树枝,慢慢烤着野兔。
沙沙——
野兔慢慢散发出熟肉的香气时,一个不速之客也出现在了距离老头儿不远的地方。
老头儿望着来人笑,似乎一点儿也不讶异于她的出现。
柳盈也望着老头儿笑,似乎一点儿也不困惑老头儿为什么像是对她的出现早有预料。
一老一少就这么笑着对峙,谁的气势也没落到下风。
“吃么?”
先开口的是老头儿。他撕下一只烤得焦香的兔腿,朝着柳盈晃了晃。
柳盈礼貌微笑:“我是吃过才来的。”
“这样啊。”
老头儿闻言,笑眯眯地把兔腿送进了嘴里。
兔子不大,也不够肥,加上没抹盐也没撒佐料,这烤兔肉想来是不好吃的。可老头儿的表情看起来极为享受,他吃完甚至还回味地咂了咂嘴。
“女公子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老头儿的问题没头没脑,但柳盈明白他在问什么。
——他是在问她,她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是黑山军的探子的。
“有所猜疑是在看见老伯你背着柴往城里走的时候,确定是在老伯你把所有的柴火都卖给我的时候。”
那不就是一开始么?
长长的白眉下,先前还带着几分散漫的眼睛在这一刻精光四射。老头儿拿着烤兔子的手一紧,烤兔子上的油就滴到了他的白胡子上。
柳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察觉到了老头儿的动摇。
迈开短腿又朝前走了几步,柳盈也不卖什么关子:“士族们带着部曲跑了,富人们和城卫也一哄而散。现在城里没人逼着大家伙儿种田做工,大家伙儿就都跑去找吃的了。”
所以田里没有人干活儿,只有人摸泥鳅挖田螺。
所以街上没人找活儿干,只有人忙着去挖野菜掏鸟窝。
每个人都清楚世家豪门只是暂避黑山军的锋芒,等黑山军走了,他们还会回来的。
所以哪怕风餐露宿,也没有人敢去翻那些被世家豪门放弃的宅院,敢住进那些宅院之中。
所有人都只想着赶在不用做牛马的时候多塞一口吃的进嘴里。
“要捡能够装满背篓的柴火可得花不少时间呢。老伯你要么是在那些世家打开城门逃走后立刻就出城捡拾柴火,要么你本就从外头来,根本不是灵县人。”
“为了确认这一点,我才特意买老伯你的柴火啊。”
闻言,嚼着烤兔的老头儿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在所有人都饿得眼睛发绿、抓到一个活蝉都能往嘴里送的当口,谁会立刻出城去捡柴火?那只有这柴火几乎是能救命的时候。
既然是可以救命的柴火,那这柴火必然是不能轻易卖掉的。可他却是听到五十文的开价,二话不说就一点不留、把整篓的柴火卖给了面前这小女娃。
“虽然我也是真的需要柴火就是了。”
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笑起来天然就带着股娇憨的甜,然而她嘴里说出的话却不怎么客气。
“除此之外,老伯你还有不少破绽。”
“比如我身边没有随从,你却一眼认定我不是偷拿**衣服的婢子,还用‘女公子’这种文雅的叫法喊我。比如你明明叫我‘女公子’却不对我卑躬屈膝,也不直接把柴火献上。我让张生给你钱时你并不惶恐也不推辞。”
“比如你说起黑山贼在巨鹿郡杀了十几个世家几千口人时,一点都不害怕,甚至用的是骄傲的语气。”
柳盈掰着自己那还有些短的手指,脸上的笑渐渐恶劣:“又比如我刚才把黑山军故意叫成是黑山贼时你眼中盈满了杀意。”
“最重要的是——”
柳盈指指自己嘴巴的位置。
“老伯你忘记伪装自己的牙齿了。”
这可不是人人都能吃上精加工食品的后世。
柳盈看过一些讲三国人文的视频,其中就有提到:东汉末期,只有世家豪族才能顿顿都**米白面,穷人啃树根嚼野菜是常事,能经常吃上粟、也就是小米的家庭都是算小康之家。
东汉时期的粟还不是后世那种去了壳金黄油亮的小米。这里的粮商卖粟米一般不会脱壳,一是因为脱壳技术不成熟,二是外壳一脱,小米就要轻上许多,自然售价也会高上几倍。脱壳粟米可以说是专供高门大户,一般人买不起也吃不起。
带壳粟米口感粗粝,吃进去还难以吸收消化,长期吃还会磨损牙齿,树根野菜更是废牙得很。如此饮食之下,平民百姓的牙齿基本都磨损得厉害,老人的牙齿更是经常掉得只剩零星几颗。
相对的是,打仗的人,牙齿会好一些。
没钱没粮等于没士气,没士气可打不了战。所以不论是军是匪,不论是杀人劫掠还是征战四方,军和匪的第一目标,总是钱和粮。
再者杀人者人恒杀之,当兵当匪的都不知道自己这顿会不会就是自己这辈子的最后一顿,自然是有什么好的先吃什么。
“老伯你呀,一张嘴就全露馅了。”
柳盈说着,学着老头儿早上吓唬她的模样,朝着他:“嗷呜!”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