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儿一怔,复而大笑。
他的笑声震动树林,惊得几只鸟雀展翅逃开,也吓得躲在树丛后面咬指甲的张生差点儿把自己拇指的指甲给咬掉。
“小娃儿,你倒是聪明。”
仰着头笑够了,老头儿站直身体,不再故意微微驼背。
他嘴角的笑意逐渐变得阴森,他眼中那抹嗜血的明亮也愈发清晰。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来把火灭了呢?”
最后一线夕阳已经沉入了地平线之下,剩下一半的烤兔在火堆里烧得焦糊起来。焦臭味扩散在越来越寒凉的夜风里,火光的映照下,老头儿一半的脸显露出鲜明的杀意,另一半的脸则朦胧地隐在夜色中。
“你不是知道这是我给黑山军的信号吗?”
麻布撕裂,随后是链刃被人一截截拉出的声音。
反射着寒光的兵刃几乎让柳盈心跳骤停,鼓点般剧烈的心跳在柳盈耳边炸开。
屏住呼吸抑制住自己因恐惧而产生的生理性反应,柳盈尽可能地维持着平静的态度,望向了扯破下裤,露出腿上腿套的老头儿。
那长长的链刃就是被他从腿套里拉出来的。
“……我知道啊。老伯你不也是确定我知道,却不明白我为什么对你向黑山军通风报信袖手旁观,这才没有直接要了我的命吗?”
在来找这老头儿之前,柳盈就已经在脑内模拟过数次眼前的这种情况了。
可模拟是模拟,现实是现实。现实就是柳盈需要拿出自己所有的镇定,才能在寒光闪闪的杀人武器面前撑住自己的膝盖不让自己腿软。
“你的声音在发抖。”
老头儿的嗤笑让柳盈略感羞耻,她干脆耍起贫嘴来:“我一个没见过风浪的宗室女,还能站着跟你说话你就该夸奖我了。”
柳盈的碎碎念戛然而止在老头儿的耐心消失以前:“……咳,不说这个。我知道你给黑山军传递的消息是灵县没有埋伏,那些世家豪族真的全逃走了。”
“我不来给你捣乱,向你自爆这些消息是为了见你们的首领……老伯,我想请你为我引荐张燕。”
柳盈目光真诚:“我想和你们黑山军、和张燕合作。”
“哦?”
“锵”的一声,链刃和老头儿自腰后拔出的镰刀被扣到了一起。
金鸣让柳盈用力咽了口唾沫。
垂下眼,把五感集中在自己狂冒热汗、被山风一吹又极冷的背上。柳盈不去想自己说服不了老头儿的后果,也不去看他手中那吹毛断发的凶器。
“……灵县有很多粮食,应该比老伯你、比张燕想得都要多得多。”
“那些粮食没人敢动。”
黑山军的大本营黑山在冀州西边多处连绵不断的山谷中,是冀州、并州和司隶三州的交界处。而灵县是在冀州的极东边,是冀州与兖州的交界处。两个地方横跨整个冀州,距离相当遥远。
黑山军号称人数五十万,然而实际能够作战的士兵,不足人数的一成。剩下的人不是老弱妇孺就是病号伤残。黑山军出来打仗,更像是野兽出门狩猎,他们的目的不是侵占哪个郡县,而是带着猎物回家哺育同伴。
按理来说,黑山军打下巨鹿郡就该达到目的打道回府了。毕竟他们人也杀了,东西也抢了。赶紧回到易守难攻的黑山才能避免被官兵,被前来报复的宗室、世家几头围剿。
但这其中一定出了岔子,所以张燕才会带着一支黑山军朝着和黑山反方向的灵县而来。
柳盈在纯白空间里的游戏界面上看到过这支队伍的情报。
她记得非常清楚,这支队伍挂着“前锋”这个描述,人数上还有少量折损。
由此柳盈推断:张燕和黑山军要么是被谁打散成了好几支队伍,队伍各自四散奔逃。要么是黑山军为了从来势汹汹的敌人手上脱逃,自己化整为零,让敌人难以追击。
不管张燕带着前锋军来灵县有没有目的,是什么目的,总之他不可能会在灵县久留。
而这恰好也能解释灵县的世家豪族为什么干脆地溜之大吉,完全没想过拼死据守。
被打散的黑山军不过是飓风过境,他们不会也无力追着逃走的世家豪族不放,也不会占据这些世家豪族的祖产。
所以与其和黑山军硬碰硬,倒不如让黑山军从灵县带一些粮食走。横竖黑山军能带走的粮食对这些世家豪族的积蓄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灵县的百姓不敢趁着世家豪族不在去搬他们的粮食不是因为这些百姓已经被驯化成了听话的牛马,没有人的血性。相反,这些百姓们很聪明。
他们知道黑山军来得快走得也快,世家豪族没几天就会回来。自己要是敢去动这些世家豪族的粮食,一准儿被人出卖,还会被剥皮抽筋以儆效尤。
到时候,哪怕他们搬了粮食就跑,那些世家豪族养的私兵也能轻易骑着骏马追上他们,将他们一个个抹了脖子。倘若他们能侥幸逃过私兵的追杀,他们也难逃山匪路匪毒手。
灵县那么多粮草之所以显示为灰色,柳盈想八成就是这么回事。
“我敢打保票,你们黑山军也不敢独吞这些粮食。”
倒不是杀了成千上万世家子的黑山军事到如今还害怕被世家豪族记恨,而是一旦黑山军吞下这批粮食,这些粮食就要经过一个运输的过程。
且不说张燕现在只领着三千人,黑山军有可能正被人追杀,哪怕现在黑山军有一万人来了灵县,黑山军又有多少人手可以去运送粮食?
一旦灵县的世家豪族发现黑山军在搬运自己储藏的粮食,派出私兵来侵扰运粮队伍,再传讯给黑山军的仇家和对头,黑山军又会在运送粮食的过程里损失多少人手呢?
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风险。
“但是有我就不同了。”
柳盈手按胸口,自信一笑。
“如老伯所见,我是三升薪火教的神女……”
一直在察言观色的柳盈只是看到老头儿嘴角的弧度略有讽刺的上勾,就立刻改变了说服老头儿的方向。
“且我祖母乃是阴城公主!就是那个下嫁给班超之孙班始的阴城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