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妾这支舞,是特意为您和咱们大夏的江山所跳。”苏锦瑟一曲舞罢,媚眼如丝,娇喘微微地倒在皇帝萧珏怀中。
萧珏大笑,将她揽得更紧,金杯高举:“赏!赏锦贵妃!朕的江山,有一半是爱妃为朕打下的!”
满朝文武,皆是谄媚的贺词。
我端着酒壶,垂首立于角落,听着这刺耳的笑语,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苏锦瑟,我的好妹妹。
五年前,你也是这样对我夫君献舞,然后亲手将毒酒奉上,助萧珏夺了我大周的江山。
如今,你成了大夏的锦贵妃,宠冠两朝。
而我,前朝废后沈妤,成了这深宫里最低贱的宫女,林鸢。
苏锦瑟的目光像淬了毒的羽毛,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
她忽然娇呼一声,身子一歪,撞在我托着酒壶的手臂上。
一整壶冰凉的御酒,尽数泼在了萧珏明黄的龙袍上。
“大胆奴婢!”
尖利的斥责声响起,殿内瞬间死寂。
我“噗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
“陛下恕罪,娘娘恕罪,奴婢该死!”
萧珏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最重威仪,宴会之上被泼湿龙袍,是奇耻大辱。
苏锦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狠厉,她就是要用最简单的方式,碾死我这只不知为何让她心神不宁的蚂蚁。
“陛下,这奴婢手脚毛糙,冲撞了圣驾,依臣妾看,拖出去……”
她话未说完,我却抢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陛下,奴婢想起家乡的一句旧诗。”
“‘风拂龙袍,非为尘染,乃是江山雨露,润泽君身’。”
萧珏准备挥下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地盯着我。
这句话……
这句话是五年前,他还是秦王时,一次围猎不慎被雨淋湿,当时身为皇后的我,为他解围时说的。
除了我和他,再无第三人知晓。
苏锦瑟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察觉到了萧珏的异样。
“陛下?”
萧珏没有理她,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嗓音有些干涩。
“回陛下,奴婢林鸢。”我依旧伏在地上,不卑不亢。
“抬起头来。”
命令不容置喙。
我缓缓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那张与前朝废后沈妤有着七分相似,却更显稚嫩青涩的脸,就这样毫无畏惧地展现在他眼前。
萧珏的呼吸漏了一拍。
像,太像了。
可又不是她。
沈妤死在了五年前那场宫变的大火里,他亲眼看着坤宁宫被烧成一片白地。
她骄傲,清冷,绝不会用这种卑微的姿态跪在他面前。
“冲撞圣驾,本该杖毙。”萧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你这句诗,朕喜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你就到御书房伺候笔墨,若再出差错,朕要你的命。”
说完,他拂袖而去,将苏锦瑟和满殿的错愕都抛在身后。
我叩首谢恩,起身时,能清晰地感觉到苏锦瑟那几乎要将我凌迟的目光。
她慌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句诗,就能让一个必死的奴婢翻身。
她更害怕,怕这张与故人相似的脸,会勾起萧珏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回到浣衣局,管事太监李公公一反常态地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哎哟,鸢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快快快,您的东西都给您收拾好了,御书房那边都来催了。”
周围的宫女们投来或嫉妒或畏惧的目光。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们还肆意地将最脏最累的活丢给我。
这就是皇权,一步登天,一步地狱。
一个穿着体面的小太监候在门外,见我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林姑娘,请随奴才来。”
去御书房的路上,经过一道长长的宫墙。
墙角下,苏锦瑟的心腹大宫女,翠环,正冷冷地等着我。
“林鸢是吧?胆子不小。”翠环拦住我的去路,下巴高抬,“别以为得了陛下一两句夸赞,就能飞上枝头。锦贵妃娘娘让我来告诉你,安分守己地当你的奴才,否则,你的下场会比死还难看。”
我看着她,平静地开口:“翠环姐姐,我记得你有个弟弟,三年前在宛平县的**里,欠了三百两银子,被人打断了腿,是你偷偷拿了宫里的首饰出去变卖,才把人赎回来的吧?”
翠环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这件事是她最大的把柄,一旦被揭发,就是死罪。
我向前一步,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还知道,那首饰不是你的,是当初你从一位失宠的嫔妃那里‘顺’来的。那位嫔妃后来投井自尽了。”
“你到底是谁?”翠环的声音开始发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我是谁不重要。”我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温顺无害的模样,“重要的是,我知道什么。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有空琢磨怎么对付我一个无名小卒,不如多花点心思,想想怎么坐稳她的贵妃之位。”
说完,我不再看她,径直跟着小太监离去。
身后,翠环僵在原地,半天没能动弹。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萧珏正批阅着奏折,头也不抬地吩咐:“磨墨。”
我走到书案前,拿起墨锭,不疾不徐地在砚台里打着圈。
力道均匀,速度平稳,很快,一池浓淡相宜的墨汁便出现在砚中。
这是沈妤身为皇后时,日日为还是秦王的萧珏做的事。
他喜欢用新磨的松烟墨,浓而不稠,润而不滞。
萧珏的笔尖一顿。
他终于抬起头,审视着我。
“谁教你的?”
“回陛下,奴婢的父亲曾是秀才,奴婢自幼便跟着学了些。”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秀才?”萧珏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朕看你的字,倒不像是秀才女儿能写出来的。”
我的心一紧。
刚才收拾东西时,我在自己的物品清单上签了“林鸢”二字。
我用的是左手,笔迹也刻意模仿了小家碧玉的娟秀,与沈妤那笔锋锐利、大气磅礴的字体截然不同。
可还是被他看出了端倪。
“你过来。”他对我招了招手。
我走到他身边。
他指着一份奏折,上面是关于西北旱灾,请求开仓放粮的。
“你觉得,这道折子,该如何批复?”
这是在考我。
也是在试探我。
我垂下眼帘,轻声回道:“陛下,奴婢愚钝,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奴婢记得,五年前,西北也曾大旱,当时朝廷开仓放粮,却因路途遥远,官吏贪墨,十不存一,灾民易子而食,惨不忍睹。”
“后来,是当时的皇后娘娘献策,命人采买当地大户的粮食,就地赈灾,再以朝廷官盐的两年经营权作为抵偿,既解了燃眉之急,又安抚了地方豪强,还为国库省下大笔开销。”
说完,我便安静地立在一旁。
整个御书房落针可闻。
萧珏死死地盯着我,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这件事,是当年他和沈妤在内室商议的绝密。
除了他们二人和具体执行的官员,根本无人知晓细节。
一个浣衣局的小小宫女,是如何知道的?
他忽然伸手,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