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陈磊的鼾声像破拖拉机一样响。我挺着九个多月的肚子，想喝口水。
床头柜是空的。脚肿得像个馒头，踩在地上针扎一样疼。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婆婆发来消息：“儿子，汤别让外人喝。”原来，在这个家待了五年，我还是“外人”。
直到我听见老公在电话里说：“等她生完，看我怎么收拾她。”我摸着肚子，笑了。
那就不等生完了。现在，就离婚。1.凌晨三点十七分。林晓芸又一次醒了。不是自然醒，
是被肚子里的小家伙踹醒的。也不是完全被踹醒。旁边陈磊的鼾声，像工地上的电钻，
一下下凿着她的神经。她试着翻了翻身。肚子太大，动作笨拙得像只企鹅。
床垫发出吱呀的声音。陈磊的鼾声停了一秒。他含糊地嘟囔：“别乱动……”说完，翻个身，
鼾声又响起来。更响了。晓芸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她数过，从床头到床尾，
裂缝拐了三个弯。像她这五年婚姻的路。她渴了。伸手摸床头柜上的水杯。空的。
昨天晚饭时，婆婆带来的鸡汤太咸。她喝了整整一杯水。后来忘了倒。现在，
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她撑着坐起来。肚子沉甸甸往下坠。脚踩到地板时，她倒吸一口冷气。
肿了。肿得厉害。脚踝看不见了，脚背鼓得发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她扶着墙，
一点点挪出卧室。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冷冷清清的。厨房的水壶里还有半壶水。
凉的。她倒了半杯，慢慢喝下去。水很凉，**得胃收缩了一下。
肚子里的小家伙**似的踢了一脚。她手按在肚皮上，轻轻摸了摸。“乖，
妈妈知道你也不舒服。”回到卧室时，陈磊的鼾声正到**。他仰面躺着，嘴巴张着。
晓芸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这个男人。她的丈夫。结婚五年，睡在身边五年。
此刻却觉得陌生。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放在陈磊那边的床头柜上。晓芸下意识看过去。
屏幕上的字很清楚：“儿子，妈明天给你送汤，别让外人喝。”发信人：婆婆。
时间：凌晨两点半。原来婆婆也没睡。原来，在这个家待了五年，怀了九个月的孩子。
她还是“外人”。晓芸站在那里，脚底的疼痛蔓延到心里。她慢慢躺回床上。背对着陈磊。
眼泪悄无声息滑下来。她没擦。任由它流进枕头里。天快亮时，陈磊的闹钟响了。
他按掉闹钟，伸了个懒腰。“哎呦，睡得腰疼。”他坐起来，看到晓芸睁着眼。
“你一晚上没睡啊？”晓芸没说话。“孕妇就是事多。”陈磊嘟囔着，下床穿衣服。
“我今天得早点走，领导要开会。”他一边系皮带一边说。“妈今天过来，你看着点。
”晓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看着什么？”“别让她又带那些偏方。”陈磊皱起眉。
“妈也是为你好。”“为我好？”晓芸转头看他。“那些药我查过了，根本不安全。
”“就你懂得多。”陈磊语气不耐烦。“老一辈的经验不比网上靠谱？”他拿起手机往外走。
“我上班了，晚饭别等我。”门关上了。晓芸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像他们的感情。2.上午十点，门铃响了。晓芸正在沙发上坐着。脚架在凳子上，还是肿。
妈妈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我去开。”门开了。婆婆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没换鞋，
直接走进来。“晓芸啊，今天怎么样？”婆婆把保温桶放桌上。眼睛在晓芸肚子上扫了一圈。
“肚子这么尖，肯定是男孩。”晓芸妈妈勉强笑了笑。“生男生女都一样。”“那可不一样！
”婆婆声音拔高。“我们家三代单传，可不能断在晓芸这儿。”她走到晓芸面前。
“脚肿这么厉害？”“嗯，医生说正常。”“正常什么呀。”婆婆撇撇嘴。
“我怀磊子的时候，到生那天还下地干活呢。”她坐下来，打开保温桶。
一股油腻的味道飘出来。“来来，喝汤。”晓芸看着那层厚厚的油花，胃里一阵翻腾。“妈，
我喝不下。”“喝不下也得喝！”婆婆把碗推过来。“这可是我熬了四个小时的，
专门给你补身体。”晓芸妈妈忍不住说：“亲家母，
晓芸这两天胃口不好——”“胃口不好就更得补！”婆婆打断她。“不然孩子没营养，
生出来不健康。”她盯着晓芸。“趁热喝。”晓芸端起碗。手有点抖。汤很烫，油很厚。
她喝了一小口。恶心感直冲喉咙。她捂住嘴，冲向卫生间。吐了。吐得撕心裂肺。
婆婆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难看。“你看看，娇气成什么样。”晓芸妈妈扶着女儿，
心疼得眼圈发红。“她这是孕反，正常的——”“正常什么！”婆婆声音更大了。
“我们那时候，吐了也得接着吃。”她走回客厅，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个，
我托人从老家带来的。”纸包打开，是一些黑乎乎的药粉。“转胎药，早晚各一次，
保证生儿子。”晓芸脸色变了。“妈，这个不能吃。”“怎么不能吃？”婆婆瞪眼。
“我们村多少人都吃了，生的都是儿子！”“那是封建迷信。”晓芸声音发抖。
“而且不安全，对孩子不好。”“你懂什么！”婆婆把药粉往桌上一拍。“我是为你好！
生个女儿，你在陈家抬得起头吗？”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晓芸愣在那里。妈妈气得手抖。
“亲家母，你这话太过分了！”“我说的是实话！”婆婆叉着腰。“磊子一个月就挣七千，
养家容易吗？”“晓芸要是生个女儿，过两年还得再生。”“到时候又不上班，家里怎么过？
”她指着晓芸的肚子。“我这是为你们着想！”晓芸浑身发冷。她摸着肚子，
感觉到孩子动了一下。像是在安慰她。“妈。”她抬起头，看着婆婆。“不管是男孩女孩，
都是我的孩子。”“我会好好爱他。”婆婆冷笑。“爱能当饭吃？”“磊子没本事，
你也挣不了钱。”“以后孩子上学，买房，结婚，哪样不要钱？”她拿起包。
“药我给你放这儿，喝不喝随你。”“反正话我说到了。”门又关上了。留下满屋的油腻味。
和那包黑乎乎的药粉。晓芸妈妈哭着收拾桌子。“这日子怎么过啊……”晓芸坐在沙发上，
一动不动。她看着那包药。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走进厨房。扔进了垃圾桶。“妈。
”她轻声说。“我想睡一会儿。”回到卧室，她没上床。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楼下。
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孩子在玩。阳光很好。可她觉得冷。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磊发来的微信。“妈送汤去了吗？”晓芸打字：“来了。”“汤喝了吗？”“吐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妈也是好心，你别老气她。”晓芸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想说很多话。想说她的脚肿得走不了路。想说她晚上睡不着。
想说她妈妈昨天偷偷哭了一晚上。最后，她只发了一句：“知道了。”那边没再回复。
她放下手机。手放在肚子上。“宝宝。”她轻声说。“妈妈该怎么办？”3.三天后，
产检的日子。晓芸提前一天就跟陈磊说了。“明天上午九点，你别忘了。”陈磊在打游戏，
头也不抬。“知道了。”“一定要请假。”“请请请，烦不烦。”第二天早上，
晓芸七点就醒了。她挑了一件宽松的裙子。穿鞋时费了很大劲。脚还是肿。妈妈扶着她出门。
“陈磊呢？”“他说直接去医院等我们。”出租车开到医院，八点五十。妇产科门口人很多。
孕妇们大多有丈夫陪着。有的帮忙拿包，有的在问护士问题。晓芸找了一圈。没看见陈磊。
她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喂？”背景音很吵，像在办公室。“你在哪儿？
”“医院啊。”“哪个医院？”“就……就那个医院啊。”晓芸心沉下去。“你根本没请假，
是不是？”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今天临时有个会，走不开。”“我上周就跟你说了！
”晓芸声音发抖。“陈磊，这是孕晚期最重要的检查！”“我知道我知道。
”陈磊语气不耐烦。“不是有你妈陪你吗？”“医生说需要家属签字！
”“让你妈签不就行了？”电话那头有人喊他。“磊子，开会了！”“来了来了！
”陈磊匆匆说：“你先检查，我开完会过去。”电话挂了。晓芸拿着手机，站在医院大厅。
人来人往。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妈妈红着眼睛拉她。“我们先去检查吧。
”医生是个很和蔼的中年女人。看到晓芸一个人，皱了皱眉。“丈夫没来？”“……他开会。
”“什么会比孩子重要？”医生摇摇头，开始检查。血压，偏高。尿蛋白，一个加号。
胎心监护，孩子有点缺氧。医生表情严肃。“你得住院观察。”晓芸愣住了。“住院？
”“对。”医生指着报告。“妊高症，再发展下去很危险。”“可是……”“必须住院。
”医生语气坚决。“今天就得住。”晓芸脑子一片空白。她拿着住院单出来，
妈妈急得直掉眼泪。“这怎么办啊……”晓芸又给陈磊打电话。这次，接电话的是婆婆。
“喂？”“妈？陈磊呢？”“开会呢，手机放我这儿了。”“您让他接电话，我有急事。
”“什么急事啊？”婆婆慢悠悠地说。“医生让我住院。”“住院？”婆婆声音立刻变了。
“住什么院？又没什么大事！”“医生说妊高症，很危险——”“医生就爱吓唬人！
”婆婆打断她。“我生磊子的时候，血压也高，不也生下来了？”“妈，
这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婆婆嗓门大了。“医院就是想多挣钱！
”“你回家躺着就行，别花那冤枉钱！”晓芸手抖得拿不住手机。“陈磊呢？我要跟他说话。
”“他说了，听我的。”电话挂了。再打，关机。晓芸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妈妈哭着说：“我们回家，妈照顾你。”“不。”晓芸抬起头。“我住院。
”她自己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五千押金。那是她最后的私房钱。病房是三人间。
另外两个孕妇都有丈夫陪着。一个在削苹果。一个在**腿。晓芸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陈磊。她接了，没说话。“晓芸，你怎么真住院了？”陈磊语气带着埋怨。
“妈说没必要——”“医生说有必要。”晓芸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陈磊，
我怀孕三十七周了。”“这九个月，你陪过我几次？”“我产检，你来了几次？
”“我晚上睡不着，你问过一次吗？”电话那头沉默。“我……我不是忙吗。”“忙。
”晓芸重复这个字。“你永远都忙。”“我脚肿得走不了路，你忙。”“我吐得吃不下饭，
你忙。”“现在医生让我住院，你还忙。”她深吸一口气。“陈磊，
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你妈。”“你会说‘忙’吗？”电话挂断了。她拉黑了陈磊的号码。
也拉黑了婆婆的。妈妈坐在床边抹眼泪。“芸芸，你别生气，对孩子不好……”晓芸转过头，
看着妈妈。“妈。”“嗯？”“如果我离婚，你会支持我吗？”妈妈愣住了。眼泪流得更凶。
“别说傻话……”“我不是傻话。”晓芸摸着自己的肚子。“我不想我的孩子，
在这样的家庭长大。”“可是离婚了，你一个人带孩子……”“我一个人，也比现在强。
”晓芸闭上眼睛。“至少，我不会被叫‘外人’。”“至少，我的孩子不会被嫌弃是女孩。
”“至少，我想喝水的时候，有人会帮我倒。”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
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妈妈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4.住院三天后，
晓芸出院了。医生叮嘱要绝对卧床休息。血压还是高，但好歹控制住了。回到家，
陈磊在客厅坐着。看到她进门，站起来想扶。晓芸避开了。自己扶着墙慢慢走。“晓芸，
还在生气啊？”陈磊跟在她后面。“我这几天不是忙吗……”晓芸没理他。回到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