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玻璃墙林晓第一次见到陈墨时,是在市政服务中心的办事大厅。九月午后,
阳光斜穿过落地窗,将办事窗口后的身影拉得颀长。
林晓握着刚刚注册下来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排在“社会保障综合业务”的队伍里。
她的淘宝小店专营手工饰品,生意渐入佳境,可社保断缴半年让她心里不踏实。“下一位。
”声音干净温和,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林晓抬头,看见透明玻璃后一张年轻的脸,
戴着细边眼镜,白衬衫的领口一丝不苟。胸牌上写着:陈墨,社会保障科,
职员编号0719。“我想咨询一下灵活就业人员社保缴费。”林晓把材料递进去。
陈墨接过,指尖短暂相触,他下意识缩了一下。林晓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
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细细的疤痕。“林晓女士,根据你的情况,
可以按最低基数缴纳养老和医疗保险。”陈墨推了推眼镜,目光专注地扫过营业执照,
“每月大概一千二百元左右。需要帮你办理登记吗?”“好的,谢谢。”办理过程中,
陈墨的耐心和条理让林晓暗自惊讶。他解释了三种缴费档次的区别,
又提醒她留存好电子凭证。轮到复印身份证时,机器卡纸,他起身处理,
侧脸在阳光下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好了,下个月起会自动扣费,
记得保证银行卡余额充足。”陈墨将回执单递出窗口,
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很浅,但瞬间冲淡了职业性的距离感。
“谢谢陈...同志。”林晓不知该如何称呼,最后选了个最稳妥的。“叫我陈墨就好。
”他说,随即意识到自己可能越过了某种界限,眼神闪烁了一下,“下一个。
”林晓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陈墨正接待一位老人,身体微微前倾,侧耳倾听,
阳光在他白衬衫的肩上跳跃。那一刻,她觉得玻璃隔开的不仅是办事窗口,
更像是两个平行的世界。一周后,林晓在咖啡馆赶制一批客户定制的耳环。角落位置,
台灯洒下暖黄光晕,她正专注地将米粒大小的珍珠串进银线。忽然有人停在桌旁。“林晓?
”抬头,是陈墨。他换了件浅灰毛衣,眼镜后的眼睛有些惊讶。“陈...墨?
”林晓放下镊子,“好巧。”“我约了人谈事情,对方临时有事来不了。”陈墨解释着,
目光落在她手边的工具和半成品上,“这是...你的工作?”“嗯,手工饰品。
我的淘宝店。”林晓大方展示,“要看看成品吗?”陈墨真的坐了下来,
认真端详那些精巧的饰品。“很厉害,”他由衷赞叹,
“和我每天处理的文件、表格完全不一样。”那天下午,他们从手工聊到社保政策,
从咖啡馆的背景音乐聊到最近上映的电影。陈墨说话不急不缓,逻辑清晰,
偶尔推眼镜的小动作泄露出一丝紧张。林晓则像打开了话匣子,
分享创业中的趣事和挫败——她已经很久没遇到能耐心听她讲这些的异性了。
“所以你是考进来的?”林晓问得直接。陈墨点头:“三年了。当年国考,
这个岗位招两个人,报了四百多。”“真不容易。”“是啊,”陈墨苦笑,
“进了‘围城’才发现,城外的人想进来,城里的人...”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天色渐暗时,陈墨主动提出送林晓回家。她的工作室兼住所在一栋老式居民楼里,
楼道灯坏了,陈墨打开手机电筒照亮台阶。“谢谢,今天很开心。”林晓在门口转身,
光影在她脸上交错。“我也是。”陈墨说,然后像是鼓起勇气,“能加个微信吗?
如果社保方面有问题,可以随时问我。”后来林晓回想,也许那就是开始。两个世界的人,
因为一次业务咨询、一次偶然相遇,开始了缓慢而谨慎的靠近。
二、糖与玻璃碴最初几个月的约会,甜蜜得像是偷来的时光。
陈墨的工作时间规律:早上八点半到岗,下午五点下班,午休两小时。
林晓的时间则完全自由——白天采购材料、**、打包发货,晚上处理客服和订单,
常常忙到深夜。他们的相处模式逐渐固定:每周二、四晚上一起吃饭,周六整天见面,
周日陈墨要回父母家。林晓从不多问,只当他家庭传统。“其实是我妈规定的。
”第三次约会时,陈墨主动坦白,“她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规矩多。每周日必须回去吃饭,
雷打不动。”他们在江边散步,初冬的风已有寒意。林晓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侧头看他:“你妈妈很严格?”“嗯。”陈墨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尤其对我。我爸去世早,
她一个人把我带大,所有希望都压在我身上。”“所以她特别为你骄傲?公务员,稳定。
”陈墨没接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指腹有薄茧——林晓后来知道,
那是常年书写材料留下的。十二月,陈墨生日。林晓提前一个月准备礼物:一枚手工银戒,
内圈刻了他名字的拼音缩写“CM”,外圈设计成麦穗缠绕的形状,
象征他名字里的“墨”字本意——土地与收获。生日当晚,他们在陈墨的公寓吃饭。
这是林晓第一次来,一室一厅的单身公寓,整洁得近乎刻板:书按高低排列,文件归档整齐,
连拖鞋都摆成标准角度。“这里...很有你的风格。”林晓环顾四周。
陈墨有些窘:“习惯了。工作养成的毛病。”饭后,林晓拿出礼物。陈墨打开盒子时,
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你自己做的?”“嗯。试试大小?”戒指刚好戴进左手中指。
陈墨反复端详,指腹摩挲着麦穗纹路,久久没有说话。“不喜欢?”林晓有些忐忑。“喜欢。
”陈墨抬起头,眼眶微红,“从来没有人...这么用心为我准备礼物。
”那晚他们第一次接吻,在沙发旁,窗外飘起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陈墨的动作笨拙而温柔,
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林晓闭上眼睛,听见雪粒敲打玻璃的细响,和他逐渐加快的心跳。
春节前,林晓的店铺迎来销售高峰。她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终于在农历二十七那天发完所有订单。陈墨来接她时,
被工作室的狼藉吓了一跳——桌上堆满包装材料,地上散落着线头和珠子,
林晓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胶枪。“晓晓?”陈墨轻声唤她。林晓惊醒,
眼睛布满血丝:“几点了?我还有一单没发——”“都发完了,我帮你检查过了。
”陈墨蹲下来,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头发,“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没事,旺季嘛。
”林晓试图站起来,却一阵眩晕。陈墨不容分说地带她去医院。
检查结果是过度疲劳加低血糖,需要输液。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林晓靠着陈墨肩膀,
看点滴一滴滴落下。“你这样不行。”陈墨说,声音里有压抑的焦虑,“太拼了。
”“可这是我的事业。”林晓闭着眼睛,“不像你,有稳定收入,有保障。”陈墨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搬来和我一起住吧。”林晓睁开眼。“我的公寓离你工作室不远,
你省了房租,我也能照顾你。”陈墨说得很认真,“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春节假期结束后,林晓搬进了陈墨的公寓。她的东西不多:几箱材料工具,四季衣服,
还有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陈墨腾出书房给她做工作间,两人一起组装货架,规划收纳空间。
同居生活比想象中和谐。陈墨负责一日三餐和日常清洁,
林晓则把家里装饰得温馨起来——窗帘换成暖色调,墙上挂了她做的金属编织画,
阳台添了几盆多肉。三月的某个周末早晨,林晓被厨房的声响吵醒。她揉着眼睛走出去,
看见陈墨系着她的碎花围裙,正手忙脚乱地煎蛋。“醒啦?马上就好。”陈墨转头笑,
额角有细汗。阳光洒满小小的餐厅,餐桌上摆着煎糊的鸡蛋、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
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林晓从背后抱住陈墨,脸贴在他温暖的背上。“怎么了?
”陈墨轻声问。“没什么,”林晓说,“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那一刻,
她真的相信他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三、裂缝变化是从五月开始的。一个周五晚上,
陈墨接完电话后,神色明显不对。“怎么了?”林晓正在打包,头也不抬地问。
“我妈...”陈墨迟疑了一下,“她知道你搬过来了。”林晓停下手里的动作:“然后呢?
”“她想见你。”陈墨说得艰难,“这周日,去家里吃饭。”该来的总会来。
林晓深吸一口气:“好啊,我该准备什么?”“不用特别准备,正常就好。”陈墨走过来,
从背后抱住她,“别紧张,我妈就是...有点传统。”周日下午,
林晓精心打扮——米色连衣裙,低跟鞋,头发规整地扎成马尾,
还特意选了副小巧的珍珠耳钉,既精致又不张扬。陈墨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很漂亮。
”他说,却听不出多少喜悦。陈母住在城西的老干部小区,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格局,
但维护得很好。开门的是个瘦高的女人,六十岁上下,灰白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
金边眼镜后的眼睛锐利地扫过林晓全身。“阿姨好,我是林晓。
”林晓递上准备好的礼盒——上等龙井和一条真丝围巾。“进来吧。”陈母接过,没有多看,
转身朝里走。客厅里,沙发罩着白色的蕾丝防尘套,玻璃茶几一尘不染,
墙上挂满了陈墨从小到大的奖状和照片。林晓注意到,所有照片里,陈母都站得笔直,
表情严肃。整顿饭吃得压抑。陈母问了林晓的家庭情况: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已退休;她是独生女,大专学历,学的是设计;目前自主创业,开网店。“网店?
”陈母夹菜的筷子停顿了一下,“就是那种...在电脑上卖东西的?”“是的阿姨,
我主要做手工饰品。”林晓尽量让语气轻松。“一个月能挣多少?
”“妈——”陈墨试图打断。“不稳定。”陈母替林晓回答了,“好的时候可能还行,
差的时候呢?社保医保都得自己交吧?”林晓握紧了筷子:“是的,
我按灵活就业人员自己缴纳。”陈母点点头,不再说话,但那表情已经说明一切。饭后,
陈母叫陈墨去厨房帮忙洗碗。林晓坐在客厅,听见隐约的对话声。“...不是妈封建,
你要为长远考虑...”“...她还年轻,
可以考...”“...编制不是那么容易的...”陈墨出来时,脸色发白。回家的路上,
两人一路无言。那晚,陈墨第一次背对着林晓睡觉。黑暗中,林晓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光影随车灯流动,像一条无声的河。第二天,陈墨恢复了往常的温和,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林晓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六月,
陈墨的工资卡突然被母亲“代为保管”。理由是帮他攒钱买房,将来结婚用。
陈墨解释时不敢看林晓的眼睛:“我妈说,现在房价涨得快,早点准备首付。
”“那我们现在的开销...”林晓问得小心翼翼。“我还有些积蓄,
而且...”陈墨顿了顿,“我妈说,既然住在一起,开销可以共同承担。”共同承担。
林晓咀嚼着这个词。从那以后,房租水电、日常采买,陈墨开始和她AA。
起初林晓并不介意,她的收入虽然不稳定,但旺季时足够宽裕。但变化接踵而至。七月,
陈母“建议”陈墨报名参加在职研究生考试,学费不菲。八月,陈墨的表弟结婚,
礼金要封大红包。九月,陈母说老房子要维修卫生间...陈墨的积蓄迅速见底。
林晓默默承担了越来越多的开支:这个月的燃气费她交,下个月的网络费她付,
周末出去吃饭,也渐渐变成她买单。“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会补给你的。
”陈墨每次都这样说,眼神愧疚。“没关系,我们之间不用算那么清。”林晓总是笑着回答,
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十月的一天,林晓在工作室赶工,手机连续震动。
是供应商发来的账单,房东通知下季度涨租,还有淘宝店铺推广费用的扣款提醒。
她看着银行卡余额,第一次感到恐慌。晚上陈墨回来,
带来一个消息:单位要组织青年干部培训,去省委党校学习一个月,食宿免费,
但需要自费购买指定教材和服装,大约三千元。“这是个好机会,”陈墨说得犹豫,
“培训经历对以后晋升有帮助。”林晓正在核算本月的收支,头也不抬:“那就去吧。
”“可是费用...”“我有。”林晓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去吧,机会难得。
”陈墨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晓晓,对不起,这段时间...”“别说了。
”林晓终于抬头,眼睛很亮,“我爱你,陈墨。所以这些都没关系。”但真的没关系吗?
那天深夜,林晓独自在阳台站了很久。晚风已凉,远处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
她想起母亲的话:“闺女,找对象要看清,光有感情不够,还要看实际。”实际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