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舒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的脸。她们都是云舒坊的老人了,手艺精湛,忠心耿耿,但她们的思维,也和她们手中的绣花针一样,被困在了传统的框架里。
她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这三天,我们不绣绫罗,不绣绸缎,就绣这些棉麻。”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小姐!这万万不可啊!”一个年轻些的绣娘忍不住惊呼出声,“我们的苏绣,讲究的就是精工细作,配上等丝线,上等锦缎,才能显出那份雅致。用这些粗布……这不是砸了我们云舒坊的招牌吗?”
“是啊小姐,”李嬷嬷也急了,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地劝道,“咱们云舒坊就算再难,也不能自降身价。传出去,别人会笑话我们连好料子都用不起了!”
季明舒静静地听着她们的议论,没有打断。等她们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才缓缓开口。
“招牌?”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们的招牌,在锦绣阁把我们的绣娘和主顾都抢走的时候,就已经被砸得差不多了。现在我们欠着一屁股债,三天后就要被人上门封铺子,我们还有什么身价可言?”
一番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这是血淋淋的现实。
季明舒站起身,从板车上拿起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在手中展开。布料柔软,质地朴素,在昏暗的堂屋里泛着柔和的光。
“你们说的都没错,苏绣是雅致的,是精贵的。可你们想过没有,苏城有多少人能用得起我们过去做的那些东西?一件绣品动辄几十上百两银子,那是给贵夫人和富家小姐准备的。可苏城更多的,是那些买不起锦缎,却同样爱美的普通女子。”
她的声音变得有力起来:“谁说美,就一定是昂贵的?谁说苏绣,就一定要绣凤凰牡丹?为什么我们就不能给那些普通的女孩子,绣一方素雅的手帕,一个别致的香囊,或是一对精巧的袖口?”
她从怀里拿出几张画好的图样,摊在桌上。那上面没有繁复的图案,只有几笔简单的线条——一枝含苞的梅,几片飘落的竹叶,一只停在花蕊上的蜻蜓。构图简约,却意境悠远,透着一股前所未见的清新脱俗。
“我把这叫做‘绣品分级’。”季明舒用手指点着图样,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以前我们做的,是奢侈品。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快消品。它们不需要用最名贵的料子,也不需要耗费几个月的工时。它们简单、好看、价格便宜,能让每一个爱美的姑娘都买得起。一件绣品我们只赚几十文钱,但如果全城的女子都来买呢?一千个,一万个呢?”
绣娘们面面相觑,她们被季明舒这一连串新奇的词汇和大胆的想法给震住了。快消品?绣品分级?这些都是她们闻所未闻的东西。
李嬷嬷看着那些简约得有些过分的图样,还是摇了摇头,固执地说:“可……可这终究不是正道。老太爷传下来的手艺,不能就这么……”
“李嬷嬷!”季明舒打断了她,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位忠心耿耿的老人,“时代变了。坚守传统是好事,但如果死守着传统,我们所有人都会被饿死!云舒坊就要没了!难道你想看着老爷和夫人一生的心血,就这么毁于一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