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叫回那一夜
急诊走廊的灯白得发冷,像一条没尽头的河。
许沉把口罩往下勾了一厘米,嘴唇碰到纸杯沿,温水烫得舌尖一缩。三十七码的热水,喝起来像医嘱里那些“注意休息”,没用,但得有。
玻璃门外站着个女人。
姜稚攥着缴费单,指节发白,像在把一张纸捏成救命绳。姜稚的眼睛一瞬不眨,盯住许沉的脸,盯得许沉喉结动了一下,连吞咽都像犯了错。
护士刘倩推着药车从旁边过,低声提醒:“许医生,三床家属又在等。”
许沉把口罩重新拉上去,抬脚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金属凉得扎手。
门一开,姜稚往前一步,像终于确认了什么,声音轻得发虚:“原来……救我的人是你。”
走廊里一阵推床的轮子声碾过来,又远去。许沉的呼吸卡在口罩里,潮湿的热气回冲,让胸口发闷。
“你认错人了。”许沉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像在躲。
姜稚摇头,眼睫抖得厉害:“那天你戴着口罩,脸都看不清。可是你说话的声音,我记得。你说——‘别睡,听我数数。’”
许沉的指尖在门把上收紧,指腹磨到细小的毛刺。
那是去年的雨夜。
河堤下游有人落水,救援队到之前,许沉刚下班路过,鞋底踩进泥里,冷水瞬间灌进裤腿。许沉把人拖上来时,她像一截湿透的芦苇,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嘴唇青白,指甲里都是沙。
许沉当时也戴着口罩,疫情时期成了习惯,连救人都像隔了一层。
后来她被送上救护车,许沉甚至没来得及问她名字。
许沉看着姜稚,喉咙像被那晚的河水重新灌了一遍:“你怎么会在这儿?”
姜稚把缴费单往许沉面前递,纸边抖得像要碎:“姜祁在里面。姜祁是我弟弟。”
许沉的目光越过姜稚肩膀,看向走廊尽头的抢救室,门上的红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的眼。
“斗殴伤?”许沉翻了一眼病历夹,声音压得很稳。
姜稚咬住下唇,没答,嘴角一点血色都没有。
刘倩从旁边探头:“许医生,姜祁家属问能不能先把‘原因’写成‘意外摔伤’,保险那边好走。”
许沉的视线回到姜稚脸上。
姜稚的睫毛湿了一层,像刚被雨打过。姜稚没哭,只是盯着许沉,眼神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乞求,像把命摊到桌面上。
“许医生,”姜稚声音发颤,“我不是为自己,我只是——我弟弟还年轻。那家店有监控,有人报警了。要是写成斗殴,他工作要完,他还要赔钱……我家里撑不住。”
许沉把病历夹合上,合页发出“啪”的一声,干脆得像法槌落下。
“事实是什么,就写什么。”许沉说。
姜稚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被抽走一根支撑骨。
“你那天救了我。”姜稚低声说,“我一直想谢谢你。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能不能也救救他?”
许沉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急诊每天都有人说“救救他”,声音有的尖,有的哭,有的发狠。可姜稚这句“也”,像把许沉拖回那条河边——把“救人”从一份职业,变成一张私人欠条。
许沉抬手,指尖隔着口罩按了按鼻梁,压住那点不该出现的心软:“救治是救治,病历是病历。”
姜稚看着许沉,像在努力把眼泪咽下去:“那……要是我求你呢?”
“求我也不行。”许沉说得平静,连自己都觉得冷。
姜稚的目光落在许沉胸前的工牌上,像第一次真正看清那个名字。姜稚念得很轻:“许沉。”
许沉的背脊一紧。
急诊里有人喊名字很正常,可姜稚喊得太像某种确认——确认许沉是那晚的那个人,也确认许沉可以被拖进她的麻烦里。
抢救室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住院总唐越探出头:“许沉,过来一下。”
许沉转身要走,姜稚却突然伸手,抓住许沉的袖口。姜稚的指尖很凉,凉得像那晚的河水,贴在皮肤上让人本能想缩。
许沉停住,没有甩开。
姜稚低着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写成斗殴,他们会来找我弟弟的麻烦。那群人……不是讲理的。”
许沉回头看姜稚。
姜稚抬起眼,眼眶红得厉害,却倔得不肯掉泪。姜稚的手还抓着许沉,抓得不重,却像抓住最后一根能抓的东西。
许沉忽然意识到,这不是“能不能改一行字”的问题。
姜稚要的不是保险流程,姜稚要的是一条路——一条能让姜祁活着从这场事里走出去的路。
而许沉站在路口,手里拿着病历,像拿着一把钥匙,也像拿着一把刀。
唐越在门口又叫了一声:“许沉!”
许沉把袖口从姜稚手里轻轻抽出来,语气仍旧硬:“先把手术签字、费用、家属沟通做好。其他的,等人稳定再说。”
姜稚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你这是……还会考虑吗?”
许沉没回答。
许沉只是在走进抢救室前,回头看了姜稚一眼。
姜稚站在走廊灯下,身影薄得像纸,偏偏那双眼睛像钉子,把许沉钉在原地半秒。
许沉知道,从姜稚喊出名字那一刻开始,这个夜班就不可能按流程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