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石头和周胥吏很快回来了。
周胥吏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削男人,穿着皱巴巴的青色吏员袍服,此刻袍子上沾满了灰尘和污渍。他抱着几本册子,脸色惨白,眼神躲闪,被赵石头几乎是半推着进了屋。
"李……李头儿。"周胥吏的声音在发抖,对着李晗这个比他年轻许多的什长,却用了敬称,"您找我?"
"周先生,"李晗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坚定,"现在堡里还有多少存粮?多少箭矢?多少可用之人?你是管账的,我要准确的数字。"
"粮……粮食大概还有三石粟米,两石杂豆,省着点吃,够咱们这些号人……五天。"周胥吏翻开册子,手指哆嗦着点着上面的数字,"箭矢…...不足两千支,其中完好的大概一千二百支。刀枪……各有损伤,能用的不到八十件。盾牌……完整的大概二十面。"
"人呢?"李晗追问,"我是说,还能拿得动武器、听得进命令的。"
周胥吏苦着脸:"这……这不好说。除了您这儿十几位,外面散着的,吓破胆的有,受伤的有,还有几个队正、火长,各自聚着些人,但都不成气候。总得算下来,能战的……恐怕不超过五十人。"
五十人对近千人。悬殊依然令人窒息。
李晗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好。周先生,麻烦你现在做两件事:
第一,把粮食集中管理,从此刻起,所有人饮食由你统一分配,按人头,优先保证守城人员。第二,把武器、箭矢清点清楚,好坏分开,能修的尽快修。"
"这……"周胥吏有些犹豫,集中粮草武器,等于把权力交出来,外面那些溃兵头目能答应?
"就说是我李晗说的。"李晗的语气不容置疑,"想活命,就得听令。不服的,让他们自己出去面对黑山部。"
周胥吏看了看李晗,又看了看旁边按刀而立、眼神凶悍的孙瘸子,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点头:
"我……我去试试。"
"不是试试,是必须做到。"李晗盯着他,"周先生,你读圣贤书,当知'覆巢之下无完卵'。堡破了,你我也一样是死路一条。现在,你我同舟共济。"
周胥吏身子一震,似乎被"同舟共济"四个字触动,咬了咬牙,脸上多了几分决然:"我明白了,李头儿,我这就去办!"
他抱着册子,小跑着出去了。
这时,孙瘸子也回来了,身后稀稀拉拉跟着二十几个人。个个面有菜色,神情惶恐,有的还带着伤。他们聚在屋外,不安地看着屋内的李晗。
李晗走出屋子,站在台阶上。夕阳的余晖给他染上了一层金边,也照出了他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庞。
"弟兄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我是李晗,原前哨第三什什长。
现在,堡主死了,长官们要么战死要么跑了。这里,就剩下我们。"
人群一阵骚动。
"黑山部还在外面,等着把我们杀光,抢走我们的粮食、武器,还有我们的命。"李晗继续说,"但我们不是待宰的羔羊!我们有墙,有刀,还有一条命!他们想拿,就得用命来换!"
"李头儿,你说咋办吧!"人群里一个粗壮汉子喊道,他脸上有一道疤,是原第二队的队副,叫王铁柱。
"对!李头儿,我们听你的!"赵石头在旁边鼓劲。
李晗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既然大家还信得过我李晗,那我就不客气了。"他目光扫视众人,"现在,我命令!"
所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第一,所有人,按原编制暂时打散,重新编组。十人一队,选一临时队长。孙瘸子,王铁柱,赵石头,你们各领一队。我自领一队。"
"第二,各队立刻检查自己防区城墙,发现裂缝、薄弱处,马上标记上报。同时,收集一切可用材料:木头、石头、门板、车辆、绳索、火油…...所有能用来防守的东西!"
"第三,工匠出身,或者会点木工、铁匠手艺的,站出来!"人群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有五六个人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
李晗心中一喜,有手艺就好办。"你们几个,单独成组,归我直接指挥。现在,跟我来。"
他带着这几个工匠,又叫上孙瘸子、赵石头,开始巡视城墙。
铁林堡不大,周长不过两里,夯土城墙高约两丈,厚不到一丈。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边堡只能算小型防御工事。此时城墙多处破损,尤其是东南角,因为地基松软和之前战斗的冲击,出现了长达三丈的明显内陷和裂缝,最宽处能伸进一个拳头。
"这里是最危险的。"李晗指着那段裂缝,"必须立刻加固。"
"李头儿,怎么加固?咱们没石灰,没青砖,光靠夯土,一时半会儿干不了啊。"一个老木匠愁眉苦脸。
"用'木骨夯土法'。"李晗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起来,"看到吗?在裂缝内外两侧,打下木桩作为骨架,然后用拆下来的门板、床板做成模板,中间填入泥土、碎石,掺上水,一层层夯实。不用等它完全干透,只要结构撑起来,就能抗住冲击。"
他一边画,一边解释木桩的间距、打桩的深度、木板的固定方式。这些都是现代土木工程中简易工事构筑的基本原理,但在这个时代,却让老木匠和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能行吗?"老木匠将信将疑。
"死马当活马医!照做!"李晗不容置疑,"孙瘸子,你带人负责收集木材,打木桩。赵石头,你带人去挖土,筛出碎石。老何(老木匠),你带工匠兄弟,按我说的**模板和固定。"
"是!"众人虽然疑惑,但见他指挥若定,条理清晰,不由自主地选择了服从。
"还有这里,"李晗走到正门上方,"需要设置夜叉擂﹣﹣哦,就是加重的大号狼牙拍。看到那棵被雷劈倒的老槐树了吗?把树干抬上来,削尖,装上铁钉,用绳索吊在门洞上方。敌人撞门时,砍断绳索,砸下去。"
"这边,城墙垛口后面,多准备擂石。不需要太大的石头,拳头大到脑袋大就行,堆放在顺手的位置。"
"另外,**一些简易的抛石索。用结实的绳索,中间编一个兜,放入石块,旋转抛投。不求精度,只求覆盖和骚扰。"
李晗边走边指,一个个命令下达。他说的很多东西,比如"木骨夯土"、"夜叉擂"、"抛石索",有些名字士兵们听过,但具体做法李晗说的更简洁有效;有些则是他们闻所未闻的。
但此刻,一个清晰的、有条理的防御计划,就像一根主心骨,让原本涣散的人心渐渐收拢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堡内点燃了火把,人影幢幢,竟然透出一种异样的忙碌和生气。
李晗没有停歇。他让周胥吏将有限的粮食做成稠粥,让每个人都吃上一碗热乎的。同时,他将重新编组好的四队人,分派到四面城墙上,明确守夜顺序和预警信号。
他自己则带着工匠组,亲自监督东南角城墙的加固。打桩声、夯土声、锯木声在夜色中回荡。
"李头儿,你歇会儿吧。"赵石头端着一碗粥过来,眼里满是血丝,但精神却比白天好了很多,
"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李晗接过粥,大口喝着。热粥下肚,驱散了些许疲惫和寒意。他看着眼前忙碌的人群,心中稍安。
初步的组织建立了,防御工事在加强。但这还不够。"石头,你去把孙瘸子和王铁柱叫来。"李晗吩咐。
很快,两人来到跟前。
"孙大哥,王队副,城墙加固还需要时间。我估计,黑山部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最迟明天,他们很可能再次进攻。"李晗沉声道,"我们需要给敌人一个'惊喜',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也为加固城墙争取时间。"
"李头儿的意思是?"孙瘸子目光一闪。
"夜袭。"李晗吐出两个字。
孙瘸子和王铁柱都倒吸一口凉气。
"夜袭?我们这点人,出去不是送死?"王铁柱连连摇头。
"不是大军出击。"李晗压低声音,"是精干小队。
孙大哥,你挑五个身手好、胆子大、熟悉地形的老兵。不要多,就五个。王队副,你准备二十张最好的弓,箭头上绑浸透火油的布条。"
"我们要烧了他们的马料堆,或者至少制造混乱。"李晗目光冷冽,"他们自恃人多,营地防备必然松懈。尤其是后半夜,是人最困的时候。我们悄悄缒城而下,目标明确,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孙瘸子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狼一样的光芒:"他娘的……干了!老子早就想出去杀几个痛快了!"
王铁柱还有些犹豫,但见孙瘸子答应,也狠狠点了点头:"好!弓手我来挑!"
"记住,行动要绝对隐蔽。成功与否,都要及时撤回。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守城,不是拼命。"李晗叮嘱。
子时过半,月黑风高。
铁林堡东南角,一段绳索悄无声息地垂下。六个黑影,如同狸猫,滑下城墙,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为首的是孙瘸子。他虽然腿瘸,但夜行和潜伏的本事却是顶尖。身后跟着五个精悍的老兵。
他们贴着地面的阴影,利用沟壑和草丛,缓慢而坚定地靠近黑山部的营地。营地外围有零星的哨兵,但大多抱着武器打盹。连续两天的围困,让这些黑山部战士也产生了懈怠。在他们看来,堡里的唐人已经是瓮中之鳖,只等天明就能屠戮殆尽。
孙瘸子打了个手势,六人分成两组,避开篝火明亮处,朝着营地边缘堆放草料和杂物的地方摸去。距离目标还有三十步。孙瘸子停下,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他狰狞而兴奋的脸。
他朝身后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铁林堡城墙上,王铁柱带着二十名弓手,屏息凝神,张弓搭箭。箭镞上绑着的油布已经点燃,在夜色中如同点点鬼火。
李晗站在墙头,死死盯着黑山部营地的方向。
突然,营地边缘爆起一团火光!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
草料堆被点燃了!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放箭!"李晗低吼。
二十支火箭划破夜空,如同流星火雨,落入黑山部营地更深处!
"敌袭!!!"
"营寨着火了!"
"唐人杀出来了!"
黑山部营地瞬间大乱!惊呼声、怒骂声、马匹的嘶鸣声、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许多黑山部战士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茫然失措。
"撤!"孙瘸子见目的达到,毫不恋战,带着五人扭头就跑,按照预定路线向城墙撤回。
城墙上,李晗看到孙瘸子等人安全返回的身影,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快!拉他们上来!
"绳索再次放下,孙瘸子等人气喘吁吁地被拉上城墙,个个脸上带着兴奋和后怕。
"李头儿!成了!烧了他们至少两个大草料堆!!"孙瘸子咧嘴笑道,脸上被烟火熏得漆黑。
"干得好!"李晗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转头望向城外。黑山部营地火光冲天,混乱持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逐渐平息。愤怒的胡语叫骂声随风传来,显然对方气急败坏。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草料,更是黑山部的骄狂之气。也让堡内守军,看到了胜利的一丝可能。
"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加固城墙。"李晗对周围聚拢过来的士卒们说道,声音充满了力量,"黑山部吃了亏,明天可能会疯狂报复。但我们今晚赢了第一阵!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吼!"不知是谁低低应和了一声,接着,更多压抑着兴奋和希望的声音响起。
李晗看着那一张张在火光映照下,终于有了些生气的脸庞,心中默念: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第一簇火苗,总算是在这绝境中,艰难地燃烧起来了。
远处,黑山部营地的火光渐渐熄灭,但一种更加危险和暴戾的气息,却在黑暗中酝酿。
黎明,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