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懂事,是把自己咽下去吗
第二天一早,门锁“咔哒”一声。
我从卫生间出来,毛巾还搭在肩上,客厅里已经没人。
茶几上放着一张便签,唐映雪的字一贯利落。
“我陪许念去看房子,中午不回吃。你记得把车钥匙放玄关。”
车钥匙。
那把钥匙我一直挂在自己外套口袋里,像挂着一点掌控感。
现在要我放玄关,像把家门的权力也一并交出去。
手伸进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金属钥匙圈,冰得发麻。
钥匙放到玄关鞋柜上时,叮的一声,很轻,却像在宣判。
手机响了,是公司群里催我上午的方案。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字像浮在水面上,抓不住。
中午十二点多,门开了。
许念先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像回自己家一样熟。
唐映雪跟在后面,脸上有点兴奋,像刚做成一件好事。
“看了一套一居。”唐映雪说,“离我们这不远,地铁两站。房东要押一付三。”
许念把水果放到餐桌上,声音很轻:“我现在手里不太够。”
唐映雪立刻接话,像早就排练过。
“既白,你先帮她垫一下。”唐映雪说,“等她找到工作再还你。也就几万块。”
“几万块”被说得像几杯奶茶。
我站在玄关没动,背脊绷得紧,脚底像踩在一层薄冰上。
“你们决定得挺快。”我说。
许念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无辜的请求。
“我不想一直麻烦你们。”许念说,“我也不想住太久。”
唐映雪走过来,把手搭在我手臂上,力道不轻。
“别这么硬。”唐映雪说,“她都开口了,你别让人难堪。懂事点。”
手臂被捏得发疼,我把胳膊抽出来,皮肤上还留着一圈热感,像被扣了章。
“懂事点。”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淡,“懂事是拿钱把自己买安静吗?”
唐映雪的脸一下子沉了。
“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唐映雪盯着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又来了。
我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椅腿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响。
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控制住抖。
“以前我也没想过,结婚以后还要给前任付押金。”我说。
许念立刻红了眼。
“我不是故意的。”许念吸了吸鼻子,“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难。那边……我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出来,他还欠了一堆外债。”
唐映雪一听“外债”,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我。
“她前夫那种人你又不是没见过。”唐映雪说,“你就当帮人一把,积点德。”
“积德”这词从唐映雪嘴里出来,像把我钉在道德的墙上。
我抬头看许念,许念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掉,像刻意留着给人看。
“你前夫欠外债,为什么找我?”我问。
许念嘴唇动了动,像在挑词。
“因为我认识的人里……”许念低下头,“只有你还算可靠。”
这句话说得漂亮,像把刀柄递给我握,让我自己觉得握住了什么。
手机突然响起陌生号码。
我接起,听筒里是机械的客气。
“陈先生您好,这边是XX金融,您名下尾号****的贷款已逾期——”
血一下子冲到头顶,耳朵里嗡嗡响。
“什么贷款?”我问,嗓子发干。
对方报出一串信息,身份证号末尾四位,没错。
地址,是我以前租的那间老小区。
时间,三年前。
那年我和唐映雪刚结婚,手头紧得要命,我连一双新鞋都舍不得买。
电话挂断,掌心全是汗,手机壳被握得发热。
唐映雪看我脸色不对,问:“谁啊?”
我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到许念身上。
许念的眼神闪了一下,快得像鱼鳞反光。
“许念。”我叫她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那笔贷款,是不是你?”
许念的脸白了一下,像被抽走了血。
“不是……我怎么可能用你的名义——”许念话没说完,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当时真的走投无路。”
唐映雪一愣,随即炸了。
“什么贷款?”唐映雪看着我,又看许念,“许念,你别吓我。”
许念哭得肩膀一抖一抖,声音断断续续。
“当时我跟人合伙做生意……对方跑了,我只好——”许念抬头看我,“既白,我以为我能很快还上。我没想害你。”
“没想害你”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指尖发麻,胃里翻搅,我扶住椅背才没站不稳。
唐映雪转过头盯着我,眼里全是火。
“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你有贷款?”唐映雪问。
“我不知道。”我说,每个字都像咬出来的,“我今天第一次听。”
唐映雪的呼吸明显急了,胸口起伏得厉害。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唐映雪问,“要把她赶出去?要报警?既白,她都哭成这样了,你就不能先想办法解决?”
“解决?”我看着唐映雪,“解决是让我继续替她背吗?”
许念突然抬手擦泪,声音变得很轻,却很准。
“既白,你别逼映雪。”许念说,“是我错了,跟她没关系。”
那句“别逼映雪”,像是在给唐映雪撑腰,也像是在提醒我,谁才是此刻的弱者。
唐映雪果然立刻护上去。
“你别这样说。”唐映雪把许念拉到沙发边坐下,手指在她背上来回抚,“你先缓缓。”
我站在餐桌旁,像一个突然被踢出这个家的外人。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暗,许念坐在沙发里,像一块潮湿的布,唐映雪围着她转,像在抢救一个重要的人。
喉咙发紧,我转身进主卧,关上门。
衣柜里挂着两个人的衣服,颜色交错,像一张刻意编织的网。
我从抽屉最底下翻出那只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
开机很慢,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时,汗把玻璃擦得更亮。
许念的聊天记录还在。
那年她说:“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那年她说:“别怪我现实。”
那年她说完现实,转头就跟别人订婚。
我把那些截图一张张翻出来,手指越滑越快,呼吸越来越浅。
门被敲响。
唐映雪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有点烦,有点急。
“你躲什么?出来谈。”
门开的一瞬间,冷空气灌进来,我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看她是什么人。”我说。
唐映雪接过手机,扫了两眼,眉头皱起,却很快把手机塞回我手里。
“那是以前。”唐映雪说,“谁还没年轻过?她现在已经够惨了,你还翻这些干嘛?”
那句“那是以前”像把所有证据都丢进垃圾桶。
我盯着唐映雪,突然觉得陌生。
“你到底站谁?”我问。
唐映雪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更硬。
“我站对的事。”唐映雪说,“她现在需要帮助,你别那么计较。你是我老公,我还不了解你?你嘴硬心软,别装。”
“别装”两个字,像把我最后一点解**都按死。
胸口一阵闷,我抬手按了按心口,指尖透过睡衣摸到心跳,跳得很快,像要撞出去。
客厅里,许念的哭声又开始了,像开关。
唐映雪回头看了一眼,语气软下来,却不是对我软。
“既白,先把贷款的事弄清楚。”唐映雪说,“押金的事也先别纠结了。她要搬出去,总要先有地方。”
“押金你们已经决定了。”我说。
唐映雪皱眉:“你又来。”
“我给你一个选择。”我说,声音不大,却很稳,“今天她搬走,或者我走。”
唐映雪像被扇了一下,愣住。
“你别逼我选。”唐映雪说,眼眶也红了,“你怎么变成这样?”
我没回答,喉头发热,咽下去的时候像吞了一口铁锈味。
门外传来许念轻轻的一句:“映雪,别为我吵。”
那句话软得像羽毛,落在地上却能把人踩出血。
唐映雪回头,眼神更乱。
我把衣柜里的一件外套扯下来,拉链拉到一半停住,手抖得厉害,拉链头怎么都对不准。
手背贴着冰冷的金属,我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得刺鼻。
手机忽然“叮”了一声。
银行通知跳出来。
“您尾号****账户转出¥30,000.00。”
收款人备注:许念。
指尖瞬间发凉,像被抽走了力气。
我抬头看唐映雪。
唐映雪的嘴唇抿着,眼神躲开了一秒,然后又硬着头皮迎上来。
“我先给她转一点。”唐映雪说,“你别发疯,钱还能再赚,人不能——”
“不能什么?”我打断她,声音哑得厉害,“不能让她难堪,所以让我难堪?”
唐映雪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客厅里,许念的哭声停了。
安静得可怕。
我拎起包,肩带勒住锁骨,疼得清醒。
门口换鞋时,鞋带怎么系都系不紧,手指僵得像别人的。
门一开,楼道冷风钻进来,吹得眼睛发涩。
身后传来唐映雪压抑的声音:“既白,你回来。”
脚步没停。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心也一格一格往下沉。
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念发来一条消息。
“既白,你别怪她。她只是太善良。”
屏幕的光映在我掌心,苍白得像一张纸。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腥甜。
电梯门开,冷气扑面。
我走出去,外面的夜像一盆黑水。
那盆水里,映着我自己,和一个被要求“懂事”的男人,终于开始学会不吞了。
第3节我去报案,得到一句:夫妻吵架别闹
电梯门一合上,楼道的冷风就像有人往领口里灌水。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她只是太善良”像贴在眼皮上,怎么眨都甩不掉。
指尖发僵,我把那条消息删掉,删完又觉得可笑,删了就能当没发生过似的。
小区门口的便利店灯光刺眼,我站在自动门外,玻璃上倒映出一张脸,眼底发红,像刚被人按进水里捞起来。
ATM在店里最里面,吐出来的纸条还带着温度。
流水一行行往下走,三万块转出后面,竟然还有几笔更早的,金额不大,几百、一千,备注也干净,像是有人在练手。
喉咙里一阵发紧,我把纸条攥成一团,纸边划过掌心,疼得清醒。
电话打给银行客服,等候音像钝刀在耳边磨。
“先生,这笔转账是通过已绑定设备完成的。”客服声音礼貌到没有温度,“账户是联名账户,另一位持有人具备操作权限。”
“所以就这样?”我问。
胸口一抽,呼吸短了一截,像有人把空气掐住。
“如果您认为存在欺诈或胁迫,建议您报警并提供相关证据。”对方停顿一下,“我们会配合调查。”
挂断电话的瞬间,手机在掌心震得发麻。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背全是冷汗,风一吹,像贴了层薄冰。
报警电话拨出去,接线员问我地址,问我情况。
“我名下有一笔贷款。”我说,“我不知情。现在有人又转走我联名账户的钱。”
“贷款什么时候?”接线员问。
“差不多三年前。”嘴里吐出“三年前”时,舌尖发苦。
“好,您来就近派出所报案。”接线员说完,又补一句,“带身份证和相关材料。”
材料。
人到被逼到墙角,才发现自己手里空得要命。
出租车开到派出所门口,院子里灯不亮,值班室的白炽灯冷得像医院走廊。
窗口后面坐着个民警,肩膀宽,眼皮半抬不抬。
“什么事?”民警问。
“我名下被人冒名贷款。”我把纸条和短信递过去,“现在还涉及转账。”
民警扫了一眼,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贷款谁办的?”民警问。
“我怀疑是我前任。”我说。
说到“前任”两个字,牙关不自觉咬紧,腮帮子发酸。
民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在掂量一件不值得认真对待的事。
“你们什么关系?”民警问。
“以前谈过。”我说,“现在我结婚了,她住进我家。”
民警嗤了一声,像被逗乐。
“夫妻吵架别闹。”民警把纸条推回来,“你说前任办的,有证据吗?人家拿你身份证去办,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