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您的暗卫他以下犯上第3章

小说:公主,您的暗卫他以下犯上 作者:归零大师 更新时间:2026-01-21

三月春猎,是胤朝皇室与勋贵武将一年一度的盛事。皇家猎场设在京郊的万松苑,林深草茂,飞禽走兽繁多。

今年的春猎,因着北疆刚定,西境又有小胜,皇帝楚明煜有意彰显国力武运,办得格外隆重。王公贵胄、文武重臣皆携家眷部曲而至,旌旗招展,人马喧腾。

镇国长公主楚明昭自然在列。她今日未着宫装,换了一身便于骑射的玄色绣银云纹骑服,墨发高束成马尾,以一枚简洁的赤金环扣住,不施粉黛,却越发衬得眉目凌厉,英气逼人。她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墨玉”马上,缓缓行在御驾之侧,所过之处,众人皆屏息垂首,不敢直视。

而她的身后,照例跟着那辆低调却异常坚固的公主府马车。车窗帘幕低垂,里面坐着的是“不宜见风”、“不擅骑射”的暗卫谢无咎。

到了猎场开阔地,设下御帐与各府营帐。皇帝简短训话后,一声令下,年轻儿郎们便纷纷呼喝着纵马入林,开始今日的角逐。楚明昭身为女子,又位高权重,本不必亲自下场,只在高台上观猎即可。但她似乎兴致不错,待皇帝和几位老臣入了御帐后,便带着亲卫,也策马往林地边缘而去,显然是想活动筋骨。

林晏今日一身银甲,显得格外英挺。他见到楚明昭欲往林中,眼睛一亮,立刻催马上前,拱手道:“殿下可是要入林?林中路况复杂,猛兽潜藏,不若让臣为殿下引路护卫?”

他声音洪亮,姿态磊落,带着武将特有的豪爽,引得附近不少贵女侧目,窃窃私语。

楚明昭勒住马,看了他一眼,还未开口——

她身后那辆一直安静的马车,车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谢无咎探出半张脸。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着楚明昭那件玄色绣凤斗篷,越发显得脸小色白,乌发如云。他似乎被外面的阳光和喧嚣惊到,微微眯了眯眼,琥珀色的眸子水光潋滟,先是快速扫了一眼策马靠近的林晏,然后目光便牢牢锁在了楚明昭身上。

“殿下……”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和天然的软糯,在一片骏马嘶鸣、男子呼喝的粗犷背景音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清晰,“您……要去林子里吗?”

楚明昭回头看他。

谢无咎迎着她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车帘,眼睫轻颤,欲言又止,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他这副模样,与周围金戈铁马、意气风发的狩猎气氛形成了极致反差,仿佛误入狼群的精致羔羊。

林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他觉得这暗卫实在有些不知进退,这种场合,哪有他一个下人开口的份?但见楚明昭似乎并无不悦,他也只能按下心头那丝不快。

楚明昭看着谢无咎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她调转马头,踱到马车边,微微俯身:“怎么?怕本宫被猛兽叼了去?”

她语气带着一丝戏谑,目光却落在他紧紧绞着车帘、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谢无咎被她看得耳根微红,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更小了,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执拗地说:“林中……危险。殿下虽武功高强,但……属下还是担心。”他顿了顿,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等待的林晏,像是被对方英武的气势慑到,下意识地往车厢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楚明昭,小声道,“林将军自然勇武……可,可万一……”

他没说下去,但那种全然依赖、只信任她一人的姿态,已然淋漓尽致。

林晏脸色有些不好看了。这暗卫是什么意思?暗示他保护不了长公主?

楚明昭却似乎被取悦了。她低笑一声,忽然伸出手,隔着车窗,用马鞭的末端,极轻地挑了一下谢无咎的下巴——一个带着明显狎昵与掌控意味的动作。

“胆子这么小?”她声音压低了些,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见,“那便跟紧些,看着本宫如何猎兽。”

说罢,她直起身,对林晏淡淡道:“林将军自去便是,本宫随意走走,无需护卫。”

然后,她竟真的放缓了马速,示意车夫驾着马车,跟在她马后不远处,一同朝着林木稀疏些的缓坡行去。竟是要带着这“柔弱不能自理”的暗卫一同观猎!

林晏僵在原地,看着那一骑一车迤逦而去的背影,尤其是那马车窗帘后,隐约可见的、正依恋望着楚明昭的侧影,胸口一阵莫名的滞闷。周围隐约投来的目光,更让他觉得难堪。他握了握拳,最终一夹马腹,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脸色沉郁。

楚明昭带着马车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勒马停下。此处可俯瞰下方一部分林地和溪流,不时有猎物窜过,也有年轻的勋贵子弟追逐射猎的身影,颇为热闹。亲卫们散在四周警戒。

谢无咎也下了马车。春风料峭,他裹紧了身上的玄色斗篷,更显得身形纤细。他走到楚明昭马侧,仰头望着高踞马上的她,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着眼,唇色被风吹得有些淡。

“冷?”楚明昭垂眸看他。

谢无咎摇摇头,却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两声,脸颊泛起薄红。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拽住了楚明昭骑服的下摆一角,指尖勾着那银线绣的云纹,动作自然又依赖,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楚明昭垂眼看了看那只骨节分明、白得晃眼的手,没有拂开,任由他牵着。

就在这时,下方林地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只见一头体型庞大、显然是被围猎惊怒的成年野猪,竟冲破了某处包围,獠牙森森,赤红着眼,朝着高坡这个方向横冲直撞而来!它身后跟着几个惊呼连连、狼狈躲避的年轻子弟,箭矢射在它厚皮上,效果甚微。

野猪直冲的方向,恰好经过公主府亲卫的外围防线,更是离楚明昭与谢无咎所在之处不远!

“保护殿下!”亲卫首领大喝,张弓搭箭。

然而那野猪速度极快,势头猛恶,几支箭矢未能射中要害,反而彻底激怒了它,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竟是不管不顾,朝着坡上人马最集中的地方——也就是楚明昭所在——猛冲过来!獠牙在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殿下小心!”惊呼四起。

楚明昭眼神一冷,反手便从马鞍旁摘下她的铁胎弓,另一只手去抽箭壶中的箭。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慌乱。

就在她搭箭上弦,瞄准那疯狂冲来的野猪时——

一直紧紧拽着她衣角的谢无咎,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凶兽和骇人声势吓坏了。他惊呼一声,脚下像是被乱石绊到,整个人猛地向前一个踉跄,竟是直接“扑倒”在了楚明昭的马前!而且好巧不巧,正挡在了她弓箭瞄准的线路上一点点!

“无咎!”楚明昭眉头一拧,箭在弦上,却因他的突然闯入而不得不强行偏转几分!

电光石火之间,那野猪已然冲近!腥风扑面!

楚明昭眸光一厉,千钧一发之际,她竟猛地一踢马镫,“墨玉”通灵,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她借着这一下,上半身后仰,手中弓弦铮然鸣响,那支本是瞄准野猪眼睛的利箭,因之前的偏转和此刻的调整,化作一道乌光,“噗”地一声,极其刁钻地从野猪张开的巨**入,直贯咽喉!

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因着惯性又冲前几步,最终轰然倒地,四肢抽搐,鲜血汩汩从口鼻涌出,溅起尘土。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坡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野猪濒死的粗重喘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依然端坐马上、手持铁弓、神色冷冽的长公主,以及……跌倒在马前、似乎吓懵了的绝色暗卫身上。

谢无咎伏在地上,玄色斗篷沾了尘土,他像是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肩膀微微发抖。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惊魂未定和后怕,直直地望着楚明昭,仿佛她是唯一能救赎他的神明。

楚明昭缓缓放下弓,目光先扫过地上毙命的野猪,那箭矢没入极深,只剩箭羽在外。然后,她的视线落回谢无咎身上,从他苍白的小脸,落到他微微发抖的手,最后,停在他那双浸满了依赖与恐惧、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的眼眸里。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不是去扶他,而是就那样,居高临下地,悬在他面前。

谢无咎怔怔地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带着薄茧,充满了力量。他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紧紧握住。

他的手冰凉,还在细微地颤抖。

楚明昭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力道有些大,谢无咎起来时脚下又是一软,轻呼一声,几乎是半靠半撞地,跌入了她怀里——她不知何时已微微侧身,空出了马鞍前的一点位置,正好容他倚靠。

他整个人被圈在了她的双臂与马鞍之间,背后是她温热坚实的胸膛,鼻尖全是她身上冷冽的松香和一丝淡淡的、属于阳光与皮革的气息。玄色斗篷与她玄色的骑服几乎融为一体。

四周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长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的暗卫拉上马,护在怀中。

谢无咎似乎这才意识到周围有多少目光,脸颊瞬间飞红,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胭脂色。他窘迫极了,下意识地想低头,想躲开那些视线,可身后就是楚明昭,他无处可躲,只能将脸微微侧向她的胸膛,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她握缰绳的手臂袖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模样,羞怯,慌乱,却又带着一种全然的交付与依赖。

楚明昭感受到怀中身体的轻颤和热度,也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震惊、探究、羡慕、嫉妒……种种复杂的目光。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臂收紧了些,将他更稳地圈住。

然后,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坡上坡下那些尚在愣神的人们,最后,落在那几个追赶野猪失利、此刻满脸讪讪的年轻子弟身上,淡淡开口:

“猎场凶险,下次看清方向。”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几人浑身一凛,连忙躬身称是,头也不敢抬。

楚明昭不再理会他们,一抖缰绳,“墨玉”会意,迈开步子,驮着两人,朝着御帐方向不疾不徐地行去。马车和亲卫默默跟上。

一路上,无数道目光追随着他们。

马背上,谢无咎靠在楚明昭怀里,最初的惊慌羞怯过后,他似乎慢慢缓了过来,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但依旧紧紧挨着她。春风拂过,吹动他颊边的碎发,也吹动楚明昭高束的马尾。

他忽然极轻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唤了一声:“殿下……”

“嗯?”楚明昭目视前方,应道。

“刚才……吓死我了。”他声音软糯,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撒娇,“那野猪……好可怕。”

楚明昭低头,只能看到他乌黑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的后颈。她没说话,只是握着缰绳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分,将他牢牢护在怀中这个方寸之地。

谢无咎感受到这份无声却坚实的庇护,嘴角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像只偷到腥的猫。但随即,他又将脸更往她怀里埋了埋,只露出一点泛红的耳尖,仿佛不胜羞怯。

而此刻,在远处另一个山坡上,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林晏,远远望着那共乘一骑、亲密无间离去的两人,脸色已然是铁青。他手中的硬弓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最终,狠狠一拳捶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惊飞了几只雀鸟。

他知道,经此一事,有些心思,或许再也不必提起。

有些界限,也已被那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以最张扬不过的姿态,划得分明。

她的身侧,她的怀中,早已有了专属的位置。

旁人,连肖想都是僭越。

春风掠过猎场,带来青草与血腥混杂的气息。一场春猎,似乎才刚刚开始,又似乎,有些东西已经尘埃落定。

马背上,楚明昭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与细微的颤抖,目光掠过远处层叠的山林。

惊弦已响。

戏,也该进入下一幕了。

春猎之后,京中的风向似乎微妙地变了一变。

关于长公主与她那绝色暗卫的暧昧传言,如同春风里疯长的野草,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有人说长公主被美色所惑,失了体统;也有人揣测那暗卫并非表面那般简单,或是敌国细作,或是祸国妖孽。但无论朝野间如何暗流涌动,明面上,再无人敢像林晏那般,直白地将联姻之意摆到楚明昭面前。

楚明昭对此一概不理。她依旧上朝、议政、练兵,谢无咎依旧是她身后那道安静美丽的影子。只是回到公主府后,两人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亲近,似乎又深了一层。谢无咎偶尔会在为她研墨时,“不小心”让袖口染上墨点,然后微红着脸,被她捉住手腕擦拭;或是夜里在她书房外回廊下抚琴,弹的尽是些缠绵悱恻的调子,直到她出声让他回去歇息。

日子像绷紧的弓弦,表面平静,内里却积蓄着越来越强的张力。

打破这平静的,是一道来自西境的紧急军报——被楚明昭压制多年的西戎王庭,竟似有异动,其先锋已与戍边军发生数次摩擦。

军情紧急,楚明昭连夜入宫与皇帝及兵部重臣商议至天明。最终定下由她亲自前往西境抚边,一则威慑,二则厘清虚实。事涉国本,楚明昭责无旁贷。

离京前夜,听雪阁内烛火通明。

谢无咎正为她收拾一些随身细软。他今日穿着浅青色的常服,墨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后,侧脸在烛光下柔和得不真实。动作慢条斯理,将几件柔软的里衣仔细叠好,放入行囊。

楚明昭靠在窗边,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此次西行,凶险未卜。你留在府中。”

谢无咎叠衣服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不带属下吗?”

“边关苦寒,风沙又大,你身子受不住。”楚明昭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且此行恐有战事,刀剑无眼。”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慢慢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总是盛着水光、显得无辜又依赖的琥珀色眼眸,此刻却有些深,像是沉静的湖面下起了漩涡。他走到楚明昭面前,仰脸看她,声音轻轻的,却执拗:“殿下在哪里,属下就在哪里。边关苦寒,属下可以添衣;刀剑无眼……”他顿了顿,长睫垂下,遮住眼底情绪,“属下可以躲好,绝不拖累殿下。”

楚明昭看着他。这几年的精心“圈养”,他似乎真的愈发离不开她了。这种全然的依赖,奇异地取悦着她,却也让她心底某处生出些别的、更复杂的东西。

“谢无咎,”她伸手,指尖抚过他光滑的脸颊,触感微凉,“本宫是去打仗,不是游山玩水。”

她的指尖带着薄茧,摩挲过细腻的皮肤。谢无咎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主动将脸更贴向她的掌心,像只眷恋主人抚摸的猫。他抬眼,眸中水汽氤氲,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属下知道……属下只是,舍不得殿下。殿下不在,这听雪阁……太冷了。”

最后几个字,带着细微的哽咽,直直撞进楚明昭心里。

她凝视他良久,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罢了。”她收回手,“去可以。但需时刻跟紧本宫,不得擅自行动。”

谢无咎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那笑容纯粹而明亮,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恩赐。他用力点头:“属下遵命!定会牢牢跟着殿下,一步也不离开!”

翌日,镇国长公主的车驾仪仗,浩浩荡荡驶离京城,奔赴西境。谢无咎如愿以偿,坐在楚明昭的马车里,抱着暖炉,裹着厚厚的狐裘,只露出一张精致小脸,看着窗外逐渐荒凉的景色,偶尔与楚明昭说几句话,声音软糯,带着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与一点点不安。

楚明昭大部分时间在看军报和地图,偶尔抬眼看他一下,见他安好,便又垂下目光。

行程半月,抵达西境重镇“朔风城”。边关气氛果然紧张,戍边将军禀报,西戎小股骑兵骚扰不断,似在试探。楚明昭雷厉风行,一边整顿防务,派出斥候详探,一边亲自巡视边防线,鼓舞士气。

谢无咎果然“乖巧”,楚明昭巡视军营、登临烽燧时,他便安静地待在马车或营帐里,从不添乱。只是每到夜里,楚明昭处理军务至深夜回帐,总能看到他强撑睡意等着,手边温着一盏热茶或一碗清淡的粥。

这日,楚明昭接到斥候密报,西戎一支精锐似乎绕开了主要防线,意图不明。她决定亲自带一队轻骑,前往一处可能成为突破口的险要山谷查探。

“殿下,带属下一起去吧?”谢无咎得知后,立刻拉住她的披风一角,眼巴巴地望着。

“不行。”楚明昭斩钉截铁,“那里地形复杂,可能有伏击。你留在城中,等本宫回来。”

谢无咎还要再说,楚明昭已沉下脸色:“军令如山。”

他立刻噤声,松了手,只是眼圈慢慢红了,咬着唇,一副委屈又不敢言的模样。

楚明昭心硬如铁,点了三百轻骑,连夜出城。

山谷幽深,月色被高耸的山崖切割得支离破碎。楚明昭带队谨慎深入,果然发现了西戎人马活动的新鲜痕迹。她正欲下令仔细搜索,异变陡生!

两侧山崖之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喊杀声震天!滚木礌石如雨落下,紧接着是密集的箭矢,破空之声凄厉!

中伏了!

而且,绝非西戎寻常部队能做到的精准埋伏!对方对她的行军路线和时机了如指掌!

“有内奸!结阵!向外突围!”楚明昭临危不乱,厉声高喝,拔剑在手,剑光如雪,扫落数支射向她的弩箭。

三百轻骑皆是百战精锐,虽惊不乱,迅速结成圆阵,一边格挡箭石,一边向谷口方向且战且退。然而敌人准备充分,数量远超他们,且占据地利,箭矢如蝗,不断有将士中箭落马。

楚明昭挥剑斩落一名从侧面突袭的敌骑,眼角余光却瞥见山崖上指挥者中,竟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朔风城副将,陈放!她此次西行的随行将领之一!

原来是他!

怒火与寒意同时窜上心头。但此刻无暇细究,突围保命要紧。

战斗惨烈。楚明昭武功再高,也难敌四面八方无尽的敌人和箭雨。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她自己的手臂、肩侧也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

他们被逼得不断后退,竟渐渐退到了山谷深处一处绝地——背靠百丈悬崖,前方和两侧全是敌人。

绝境。

火把的光芒将崖前照得亮如白昼。陈放站在敌群中,脸上带着狰狞而得意的笑容:“长公主殿下!没想到吧?陛下和太后,早已容不下你了!功高震主,牝鸡司晨,今日这葬身之地,可还满意?”

陛下?太后?

楚明昭心猛地一沉,随即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原来不是边患,是朝中那对母子,终于等不及了,借西戎之局,行鸟尽弓藏之事!连陈放这样的边将都能被收买!

她握紧手中染血的长剑,环视四周。三百轻骑,只剩不足五十人,人人带伤,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团团围住,身后是深渊。

“楚明昭,束手就擒吧!或许还能留个全尸!”陈放高声叫嚣。

楚明昭冷笑一声,拭去唇边血迹,眼神如寒冰利刃,扫过陈放和那些敌人:“本宫的尸骨,也是你们这等宵小配收的?”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动!竟是主动朝着陈放所在的方向冲杀过去!剑光暴涨,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撕裂数层防线,直取陈放首级!

擒贼先擒王!

陈放大骇,慌忙后退,周围亲兵拼死抵挡。楚明昭状若疯虎,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身上伤口又添几道,却硬生生被她杀到了陈放近前!

“保护将军!”乱箭再次集中射向她!

楚明昭挥剑格挡,却有一支冷箭刁钻地从侧后袭来,直射她后心!她正全力前冲,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已然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倏然切入战场,挡在了楚明昭身后!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楚明昭猛地回头。

只见谢无咎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那支原本射向她的冷箭,正钉在他的肩胛处!月白色的衣衫迅速被鲜血浸染开一大片刺目的红。他脸色惨白如纸,却还对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带着歉意的笑容,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下亮得惊人,也痛得惊人。

“殿下……”他嘴唇翕动,声音低不可闻,“属下……还是跟来了……对不起……”

“谢无咎!”楚明昭目眦欲裂,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心头巨震,怒火与一种陌生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他不是该在朔风城吗?!他怎么来的?!他怎么会……

陈放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好!又来一个送死的!放箭!统统射杀!”

更多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楚明昭一手揽住受伤的谢无咎,一手挥剑,剑光舞得密不透风,却依然险象环生。谢无咎似乎痛极了,靠在她怀里,气息微弱,手指却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滚烫的眼泪滴落在她手背上。

“殿下……放下我吧……”他气若游丝,“您……快走……”

“闭嘴!”楚明昭厉喝,心头那股恐慌却越来越盛。她不能死在这里,他更不能!

然而,敌人太多了。他们被一步步逼向悬崖边缘。脚下碎石滚落深渊,无声无息。

身后,是百丈悬崖,寒风呼啸。

身前,是无数刀剑箭矢,和叛徒狰狞的脸。

楚明昭背靠崖边一块巨石,将谢无咎紧紧护在身后,手中长剑染血,凤眸扫过步步紧逼的敌人,嘴角却勾起一抹疯狂而绝艳的弧度。

“想要本宫的命?”她声音嘶哑,却带着睥睨天下的傲然,“那就拿你们的命,来填这悬崖吧!”

陈放被她的气势所慑,竟不敢立刻上前。他眼神一狠,挥手:“放箭!杀了她!”

箭雨再临!

楚明昭挥剑急挡,却听“咔嚓”一声,本就满是缺口的精钢长剑,竟从中断裂!

一支利箭趁机穿透她的防御,狠狠扎入她右腹!

剧痛袭来,楚明昭闷哼一声,身体一晃,脚下悬崖边的碎石松动!

“殿下!”谢无咎惊呼,不顾自己肩上的箭伤,用尽全力想要拉住她。

然而,更多的箭矢射到!楚明昭为护住他,侧身硬挡,背上又中一箭!巨大的冲力让她再也站立不稳,抱着谢无咎,两人一起,朝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坠落下去!

急速的下坠中,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崖顶敌人隐约的欢呼。

楚明昭在失去意识前,只来得及将谢无咎死死按在怀里,用自己残存的内力护住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最后一个念头——

终究,还是连累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

剧痛将楚明昭从昏迷中拉扯回来。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溪水边,身上不知压断了多少树枝,衣物破碎,伤口被水浸泡,传来阵阵刺痛和寒意。右腹和背上的箭矢似乎在下坠过程中被磕碰掉了,但伤口依旧狰狞,血流不止。

她还活着……从那么高的悬崖摔下来,居然还活着?

是……谢无咎!

她猛地挣扎坐起,不顾牵动伤口带来的撕裂痛楚,焦急地四下张望。

月光吝啬地洒落些许,照亮了溪边一片狼藉。然后,她看到了他。

谢无咎躺在离她不远的一块稍平坦的岩石上,月白衣衫几乎被血染透,肩胛处那支箭矢还在,脸色白得像雪,双眼紧闭,唇色淡得几乎透明,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无咎……”楚明昭心脏骤然紧缩,连滚爬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流。

她稍稍松了口气,却立刻被更深的恐惧攥住。他伤得太重了!这荒山野岭,缺医少药,他怎么可能撑得住?

必须立刻给他止血,处理伤口!

楚明昭咬牙,撕下自己尚且干净的里衣下摆,又去查看他肩上的箭。箭杆入肉极深,不能硬拔。她需找东西……火,清水,干净的布……

就在她慌乱无措、心焦如焚之际——

原本昏迷的谢无咎,长睫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在楚明昭惊愕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盛着水光、显得无辜又依赖的琥珀色眼眸,此刻虽然依旧清澈,却没了往日的怯懦与柔软,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殿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奇异地平稳,“别慌。”

楚明昭愣住。

谢无咎看着她满身血污、惊慌失措的模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试着动了一下,牵扯到伤口,眉心蹙起,却还是慢慢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染血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抚上楚明昭沾满血污泥泞的脸颊。

动作温柔,甚至带着熟悉的依恋,可那眼神,却让楚明昭感到陌生。

“您受伤了。”他低声道,指尖抹过她脸颊一道血痕,目光落在她腹部的伤口上,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抹森冷的寒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楚明昭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谢无咎却已收回手,目光转向幽暗的丛林深处,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轻轻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看向楚明昭,嘴角竟然极缓地、扯开一个极其浅淡的、与平日那种柔弱依赖截然不同的弧度。

那笑容,疲惫,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安定力量。

“殿下,”他声音依旧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承诺般的重量,“稍等片刻。”

话音落下的刹那——

四周寂静的、仿佛亘古无人的黑暗丛林里,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幽绿色的光芒。

不是萤火。

是人的眼睛。

无声无息,如同鬼魅般,一道道身着漆黑劲装、面覆诡异青铜面具的身影,从树木后、岩石阴影里、甚至溪流对岸,悄然浮现。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如同暗夜本身凝聚而成的影子,瞬间便已肃立在溪边空地,将楚明昭和谢无咎所在的这片区域,围在了中央。

足足有近百人。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标识,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纯粹为杀戮而生的冰冷气息。最前方几人,气息尤为深不可测,目光扫过楚明昭时,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投向她怀中那个气息奄奄的月白身影。

楚明昭瞳孔骤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是敌是友?这些人何时埋伏在此?她竟毫无所觉!

然而,下一幕,让她彻底震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只见那近百名黑衣人,在为首几人的带领下,动作整齐划一,如同演练过千万遍,朝着她和谢无咎的方向——

轰然跪地!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整齐,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

所有人,低垂着头,姿态恭敬至极,如同臣子朝拜君王。

然后,一个为首的黑衣人抬起头,青铜面具下的眼睛看向谢无咎,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无尽的激动与敬畏,打破了死寂:

“属下来迟,令主上受惊,万死难辞!”

令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