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史上最强长公主,我的暗卫武功天下第一,却生得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绝色模样,离了我连剑都提不动。我将他护在身后,替他挡尽明枪暗箭。直到我遭至亲背叛,被围杀于悬崖。那个只会红着眼尾拽我袖子的暗卫,却踏着尸山血海而来,温柔擦去我脸上血迹:“殿下,这些脏活,以后交给臣。”——他身后,跪着天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
1长公主与她的“琉璃盏”
大胤王朝的长公主楚明昭,有两个名动天下的标签。
一是她彪炳史册的军功。十四岁随军出征,十六岁独领一军,十八岁平定北疆十二部,先帝御笔亲题“镇国”二字。如今她二十有三,朝堂之上,连皇帝龙椅旁的屏风后,都特设了她的听政席。
二是她身边那个名叫谢无咎的暗卫。
据说此人武功深不可测,是皇家暗卫营百年不遇的奇才,自楚明昭及笄那年便被先帝指派,形影不离。可但凡见过谢无咎的人,都会对“武功深不可测”这六个字产生深深的怀疑。
无他,谢无咎长得实在……太不像个暗卫,更不像个高手。
时值初春宫宴,太极殿内暖香馥郁,百官携眷,觥筹交错。楚明昭坐于御阶左下首第一席,一身玄色绣金凤宫装,墨发高绾,仅簪一支赤金凤钗,眉目明丽如画,却自带一股沙场淬炼出的凛冽威仪,令人不敢逼视。
而跪坐在她身后半步,为她专心布菜斟酒的谢无咎,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穿着一身与寻常暗卫无二的墨色劲装,可那衣料不知是何等丝缎,竟在宫灯下流转着暗蓝色的微光,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近乎透明。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低垂着眼睫,专注地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入楚明昭盘中,手指修长如玉,动作轻缓优雅,没有一丝练武之人的粗粝。
偶尔有胆大的贵女偷偷抬眼打量,只看一眼,便忍不住红了脸颊,心如擂鼓。那眉,那眼,那鼻梁唇瓣,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完美,组合在一起,便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近乎惊心动魄的瑰丽。尤其是当他微微抬起眼,那浓密睫毛下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时,清澈见底,仿佛蕴着江南最柔软的烟雨,能将人的魂儿都吸进去。
可他太安静,太温顺,甚至……太“弱”了。
方才楚明昭入殿时,殿门高槛,他竟像是没留意,脚尖轻轻绊了一下,身子微晃。是楚明昭头也未回,反手极其自然地扶住了他的小臂,力道沉稳,他才堪堪站稳。那一扶之后,他的耳尖便泛起了淡淡的粉,一直未褪。落在众人眼中,便是长公主连过个门槛都要搀扶这“娇弱”暗卫的铁证。
此刻,一名不懂事的宗室少年许是多喝了几杯,大着胆子端着酒杯过来向楚明昭敬酒,眼神却不断往谢无咎身上瞟。
“早就听闻长公主殿下身边的谢侍卫风姿绝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少年语气轻佻,“只是不知,这细皮嫩肉的,提得动刀剑吗?怕不是殿下的……嗬!”
他话未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楚明昭抬眼看了过来。
那眼神并不凶狠,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带着一丝天然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猛兽打量闯入领地的兔子。少年却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都仿佛冻住,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不得。
“本宫的暗卫,提不提得动刀剑,”楚明昭开口,声音清越,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内丝竹,“需向你证明?”
她甚至没有加重语气,只是陈述。
少年脸色煞白,冷汗涔涔,慌忙低头:“不、不敢……臣失言,臣醉酒胡言……”
“既是胡言,便下去醒醒酒。”楚明昭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盘中那块鱼肉。
少年如蒙大赦,仓惶退下,再不敢多看一眼。
一场小小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从头到尾,谢无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他只是用那双艺术品般的手,仔细地将一颗水晶葡萄剥好皮,剔去籽,轻轻放在楚明昭手边的玉碟里。指尖沾染了少许葡萄汁液,在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楚明昭很自然地用银签扎起葡萄放入口中,目光扫过他那沾了汁液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宫宴进行到一半,皇帝例行赏赐。轮到楚明昭时,内侍总管捧上一柄装饰华丽的波斯弯刀,说是西边属国新贡的宝物,吹毛断发。
“皇姐武功盖世,此刀正配皇姐。”年轻的皇帝楚明煜笑着说道,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与楚明昭对视太久。
楚明昭起身,单手接过那柄弯刀。刀鞘镶满宝石,沉甸甸的。她拇指抵住刀镡,“铮”一声轻响,一抹雪亮寒光出鞘三寸,映亮她半张清艳的脸。
殿内安静了一瞬。
“好刀。”她赞了一句,随手将刀归鞘,然后——递给了身后一直安静跪坐的谢无咎。
“拿着,回去挂你房里。”她语气随意,就像随手赏了件小玩意。
谢无咎似乎愣了一下,才伸出双手,小心地接过那柄足以引起朝堂震动的贡刀。他抱着刀,刀身几乎与他小臂等长,更衬得他身形纤细。他仰起脸,琥珀色的眸子望向楚明昭,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天然的、惹人怜爱的弧度,声音清润低柔:“谢殿下赏。只是……这刀太重了,属下怕抱不稳,摔了可惜。”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被强塞了贵重物品、不知所措的柔弱美人。
楚明昭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抬手,直接从他怀中拿过刀,转而递给旁边侍立的一名高大宫女:“先收着。”
“是。”宫女恭敬接过,退到一旁。
谢无咎似乎松了口气,袖中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那点葡萄汁液的黏腻感,挥之不去。他重新垂下眼,目光落在楚明昭玄色衣袖上用暗金线绣的凤尾纹路上,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无人能窥见的、与表象截然不同的幽暗情绪。
宫宴终于结束。
楚明昭起身离席,谢无咎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穿过漫长的宫道,走向宫门外停着的公主府马车。
夜风带着寒意。谢无咎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压抑,单薄的肩头随之微颤。
楚明昭脚步未停,却抬手解下了自己肩上那件玄色绣金凤的斗篷,反手,精准地披在了谢无咎肩上。斗篷还带着她的体温和一种极淡的、冷冽如雪后松针的香气,瞬间将谢无咎整个包裹。
“殿、殿下……”谢无咎像是受宠若惊,又想推辞,手指揪住斗篷边缘,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耳根那点薄红再次晕开,在宫灯下清晰可见,“属下不冷,殿下您……”
“披着。”楚明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已经走到了马车前。
车夫放下脚凳。楚明昭正要上车,谢无咎却先一步上前,伸出手,似乎想扶她。可他脚下不知怎的,竟踩到了自己那略显宽大的斗篷下摆,身形一个不稳,轻呼一声,直直朝楚明昭的方向倒去!
楚明昭眉峰微动,反应极快,抬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腰。入手是劲瘦柔韧的触感,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下面蕴藏的力量,与表象截然不同。但她面上不显,只微微蹙眉:“走路看脚下。”
谢无咎靠在她臂弯里,抬起脸,眼中蒙着一层因惊吓和窘迫而生的水汽,眼尾更红了,像染了上好的胭脂。他慌忙站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楚明昭一小片袖角,又像烫到般松开,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懊恼:“属下愚笨……又给殿下添麻烦了。”
楚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再多说,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
谢无咎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在车厢帘后的背影,方才眼中的水汽、惊慌、柔弱,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拢了拢身上带着她气息的斗篷,指尖拂过那华丽的凤纹,唇角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勾了一下,那弧度一闪而逝,快得仿佛错觉。
然后,他又变回了那个低眉顺眼、弱不禁风的绝色暗卫,跟着上了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绒毯,燃着安神的暖香。
楚明昭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谢无咎跪坐在她脚边的位置,安静得像一尊琉璃美人灯。
马车驶离皇城,蹄声嘚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忽然,楚明昭睁开眼,目光如电,射向车厢左侧的窗帘!
几乎在同一时间,谢无咎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吓到,身体微微后缩,手指揪紧了斗篷边缘,琥珀色的眼眸里迅速漫上不安。
“嗖!嗖!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穿透夜色,直射马车!是淬了毒的弩箭!
楚明昭冷哼一声,甚至未曾起身,宽大的玄色衣袖猛然一卷,一股浑厚无匹的内力澎湃而出,如同无形的气墙!射向车厢的七八支弩箭被这股力道一带,瞬间偏移方向,“哆哆哆”几声闷响,深深钉入了马车外侧厚重的木板中,箭尾犹自震颤!
刺杀!而且就发生在刚刚离开宫门的街道上!
车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公主府亲卫,非但未慌,反而猛抽马鞭,驾着马车加速前冲,试图甩开刺客。
“待着别动。”楚明昭对吓得脸色发白、似乎想往她身边靠的谢无咎低喝一声,身形已如鹞鹰般掠出车厢!
夜色中,七八个黑衣蒙面的刺客从两侧屋顶跃下,刀光映着惨淡的月色,直扑马车!
楚明昭赤手空拳,落入刺客包围之中。她甚至没有拔出发间那支可作兵器的凤钗,只凭一双肉掌。掌风呼啸,刚猛无俦,与精钢刀剑硬碰硬,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她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迅捷如鬼魅,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个刺客吐血倒飞,筋断骨折!
短短几个呼吸,七八名刺客已倒下大半。剩下三人见势不妙,互使眼色,竟分出两人拼死缠住楚明昭,另一人则身形一转,狞笑着扑向看似毫无防备的马车车厢!他的目标,显然是里面那个“柔弱可欺”的暗卫!
“找死!”楚明昭眼中寒光大盛,一掌震飞面前两人,便要回身救援。
然而,就在那刺客的刀尖即将挑开车帘的刹那——
车厢内,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带着惊慌的闷哼,像是里面的人被绊倒。
紧接着,“哐当”一声脆响,似乎是瓷器跌落摔碎的声音。
然后,那扑到车前的刺客,动作诡异地僵住了。他保持着举刀欲刺的姿势,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月色下,可以看到,他的眉心、咽喉、心口三处,各深深嵌入了一片……锋利的、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瓷光的碎瓷片。
瓷片边缘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深紫色的浆液——像是葡萄汁。
刺客轰然倒地,气绝身亡。至死,他都没看清杀他的人是谁,如何出手。
楚明昭此时已解决掉最后两名刺客,掠回车前。她看了一眼地上死状奇特的刺客,又看了一眼紧闭的、微微晃动的车帘。
车内,传来谢无咎带着哭腔、惊魂未定的颤抖声音,还有细微的、似乎是在摸索收拾碎片的声音:
“殿、殿下……您没事吧?属下方才不小心……打翻了给您温着的参茶盏……吓、吓死属下了……”
楚明昭站在车外,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她看着那具眉心嵌着瓷片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内,暖香依旧。谢无咎跪坐在角落,面前确实有一小滩水渍和零星碎瓷。他脸色苍白,眼眶通红,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鹿。见到楚明昭进来,他立刻仰起脸,琥珀色的眸子水汪汪地望着她,满是后怕与依赖。
楚明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干干净净、连半点水渍都没沾上的手指和袖口。
“一个漏网之鱼,已经解决了。”她淡淡开口,在软垫上坐下,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不过是清风拂面,“没伤着吧?”
谢无咎轻轻摇头,声音仍带着颤:“没、没有……多谢殿下及时赶回。”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没受伤吧?”
“无妨。”楚明昭闭上眼,“回府。”
马车再次启动,碾过青石板路,朝着镇国长公主府驶去。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有谢无咎偶尔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显示着他似乎还未从惊吓中完全平复。
楚明昭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但她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击了两下。
一次是巧合。
两次,或许也是。
那三次、四次……无数次呢?
她这位武功“深不可测”、却“柔弱不能自理”的暗卫,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而她,又为何偏偏要将他这朵看似易碎的“娇花”,牢牢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甚至……乐在其中?
夜色渐深,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一场刺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之下,是更深的、无人可见的暗流。
宫宴刺杀后的几日,公主府表面平静无波。
楚明昭照常上朝、议事、批阅军报,谢无咎依旧是她身后一道安静的影子,只是脸色似乎比之前更苍白了些,偶尔在楚明昭与武将商议边关战事、提及血腥处时,他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侧首,长睫轻颤,仿佛不忍卒听。
楚明昭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书房里从此多了盆据说能宁心安神的兰草,就摆在谢无咎常待的角落小几上。
这日午后,楚明昭在演武场练枪。她使的是一杆玄铁重枪,枪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气势惊人。谢无咎照例“避”得远远的,坐在廊下荫凉处,膝上摊着一本棋谱,手里却拈着一颗晶莹的葡萄,慢慢地剥。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白玉般的指尖跳跃。
忽然,一个亲卫匆匆而来,在楚明昭耳边低语几句。楚明昭眉头一蹙,收枪而立,气息未乱:“带过来。”
很快,两个亲卫押着一个被捆缚结实、满脸血污的男人来到场中。此人正是那夜刺杀漏网的一名活口,经过几日拷问,终于吐出了些东西。
“殿下,他招供,指使者是……”亲卫的声音压低,报出一个名字。
竟是一位手握部分京畿防务、向来与楚明昭政见不和的郡王。
楚明昭脸色沉静,眸光却冷了下来。她走到那刺客面前,垂眸审视。刺客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还有同党藏在何处?京中可还有接应?”楚明昭问,声音不大,却带着铁血沙场磨砺出的威压。
刺客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又说了几个地址和可能的联络方式。
楚明昭听完,略一颔首。亲卫会意,立刻便要将其拖下去。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看似萎靡的刺客,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狠厉与决绝!他不知如何挣脱了部分绳索,手腕一翻,一枚藏在齿间的乌黑毒针猛地朝楚明昭咽喉激射而出!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淬毒的针尖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殿下小心!”亲卫惊呼。
楚明昭却像是早有预料,甚至未动,只将手中重枪随意一横。
“叮”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毒针射在玄铁枪杆上,迸出一点火星,无力地跌落在地。
然而,那刺客自知必死,竟在吐出毒针的同时,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廊下方向,甩出了袖中另一枚同样淬毒的短镖!目标赫然是似乎被这变故吓呆、正捏着一颗剥好葡萄的谢无咎!
这一下声东击西,阴毒至极!刺客自知伤不了楚明昭,临死也要拉个“软柿子”陪葬,更要让楚明昭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无咎!”楚明昭这次脸色终于变了,距离所限,回枪格挡已来不及!她身形刚要动。
就在毒镖即将射入谢无咎心口的刹那——
谢无咎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彻底吓傻了,手一抖,那颗剥好的、圆润饱满的葡萄,“恰好”从指尖滑落,直直掉下。
葡萄落下的轨迹,分毫不差地,“撞”上了那枚激射而来的毒镖。
“噗”一声轻响,汁液四溅。
毒镖被葡萄一阻,力道和方向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偏转,“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谢无咎身侧的红漆廊柱,尾羽兀自颤动,离他的肩膀,仅有三寸之遥。
飞溅的深紫色葡萄汁,有几滴溅到了谢无咎苍白的脸颊和纤长的睫毛上,像血,又像泪。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谢无咎呆呆地坐着,手里还保持着虚握的姿势,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近在咫尺、没入木柱的毒镖,又缓缓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滩葡萄与尘土混合的污渍,以及滚落一边、沾满灰尘的葡萄。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长长的睫毛上,葡萄汁混合着迅速积聚的水汽,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沿着精致的脸颊滑落。一滴,两滴。无声无息。
他不是嚎啕大哭,只是那样安静地、极度惊恐后茫然地落泪,破碎感惊人,仿佛一尊被风雨打湿的琉璃美人灯,下一刻就要彻底碎掉。
“……”楚明昭已闪身到了他面前,玄铁重枪“哐当”一声随手扔在地上。她先是快速扫了一眼那毒镖和廊柱的位置,眼神锐利如刀,然后目光落回谢无咎脸上。
看着他脸上混合的汁液与泪水,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那沾了灰、显得可怜兮兮的指尖。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用手帕,而是直接用自己玄色绣金的衣袖内里,动作略显粗鲁,却极其仔细地,擦去他脸上的葡萄汁和泪痕。力道有些重,擦得他脸颊皮肤微微泛红。
“吓到了?”她问,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些。
谢无咎像是才回过神,仰起脸看她,琥珀色的眸子被泪水洗得湿漉漉的,全是惊惶无助。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抽气,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楚明昭正在为他擦拭的袖角,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受尽惊吓的孩子。
楚明昭任由他抓着,擦干净他脸上的污渍,又瞥了一眼他指尖的灰尘。她没说什么,只是用另一只手,将他轻轻从地上拉起来。
谢无咎脚步虚浮,似乎真的被吓软了腿,起来时踉跄了一下,几乎整个人都靠进了楚明昭怀里。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带着冷冽的松针香气,和他身上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混杂在一起。
楚明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手臂却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支撑着他。
“没事了。”她在他耳边低声说,语气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罕见的温和,“一枚死人的镖,伤不了你。”
谢无咎把脸埋在她肩颈处,轻轻点了点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他没说话,只是抓着她袖角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些,却转而轻轻揪住了她腰侧的一点点衣料,依赖的姿态不言而喻。
旁边的亲卫早已处理了刺客尸体,低头肃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楚明昭就这样半扶半抱着谢无咎,离开了演武场。那杆价值连城的玄铁重枪被遗弃在原地,无人去捡。
回到谢无咎居住的“听雪阁”——这是公主府最清幽精致的一处院落,楚明昭亲自赐名,离她的主殿最近。
她将他按在软榻上坐下,转身去拧了温热的湿帕子。
谢无咎安静地坐着,低着头,看着自己沾了灰的指尖,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身上,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长睫上还挂着细微的湿意。
楚明昭回来,单膝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腕,用湿帕子一根一根擦拭他的手指。动作不算特别轻柔,但足够仔细,连指甲缝隙里的尘垢都没放过。
她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磨蹭着他细腻敏感的掌心皮肤,带来一阵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战栗。
谢无咎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别动。”楚明昭低声道,握得更紧了些,继续擦拭。
直到十指都恢复洁净。她才放下帕子,却并未立刻松开他的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抬起眼,看向他。
“谢无咎。”她叫他的名字。
“嗯?”谢无咎轻轻应声,抬起湿漉漉的眼眸,里面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后怕,清澈见底,映着她的影子。
楚明昭看着这双眼睛,片刻,才缓缓道:“今日,你很走运。”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那双刚刚被她擦拭干净、如今白净如玉的手。
谢无咎睫毛颤了颤,似乎没听懂她的深意,只是顺着她的话,露出一个脆弱又庆幸的浅笑,声音软软的:“是……殿下庇佑。还有……那颗葡萄。”
他提起葡萄,语气有些天真,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唏嘘。
楚明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冲淡了她眉宇间常有的冷冽,显出一种别样的慵懒与……玩味?
“是啊,那颗葡萄。”她重复,拇指似无意地,在他光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温热而短暂,却像带着细微的电流。
谢无咎指尖又是一颤,耳根悄悄漫上绯红,这次不是装的。他想抽回手,却又贪恋那一点温度和安全,犹豫着,最终只是任由她握着,手指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回勾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像是无意识的依赖,又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楚明昭察觉到了。她眼底深处的墨色似乎更浓了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翻涌。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也没有追问那颗“救主”的葡萄,为何掉落得如此“恰到好处”。她只是松开了他的手,站起身。
“好好休息,今日不必随侍了。”她吩咐,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殿下……”谢无咎却唤住她,在她转身时,伸手轻轻拉住了她一片衣袖,力道很轻,一触即离,像是鼓足了勇气,“殿下……还会来看我吗?”他问得小心翼翼,眼中满是期待与不安,仿佛离了主人的雏鸟。
楚明昭背对着他,停顿了一下。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回头,迈步离开了听雪阁。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谢无咎脸上那种惊惶脆弱、依赖不安的表情,才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他慢慢坐直身体,目光落在自己刚刚被她仔细擦拭过的手指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薄茧触感和温度。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琥珀色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泪意与惊慌?
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晦暗难明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葡萄汁的、甜中带涩的味道。
“殿下……”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某种奇特的餍足,“您擦得……可真用力。”
差点就……露馅了呢。
不过,被她那样紧张地护在怀里,用那样“粗暴”又专注的方式擦拭……
感觉,似乎还不错。
他重新靠回软榻,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扇形的阴影,整个人美好得像一幅画,仿佛刚才那场生死一线的刺杀、那颗“神乎其技”的葡萄、那场心照不宣的“惊吓”,都从未发生过。
而另一边,楚明昭回到书房,屏退左右。
她走到窗前,目光落在听雪阁的方向,指间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
许久,她唇角微扬,勾起一个极浅、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葡萄?”她低声重复,指尖的棋子轻轻落在檀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本宫倒要看看,你这琉璃盏里,到底酿的什么酒。”
是醉人的甜,还是穿肠的毒?
她忽然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