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下之前,先学会把门关上
当天晚上,周建国突然发烧。
体温计“滴”的一声响,我看见数字跳到三十九点一,脑子里像有人把灯啪地关了。
护士冲进来,打针、换液、抽血。周建国在床上挣扎,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别动,爸。”我按住周建国肩膀,声音哑得像砂纸。
周建国眼睛红着,嘴里含糊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谁。那句骂像从梦里带出来的恐惧,扑在我脸上,热得发烫。
医生说要加用抗生素,还要做血培养,可能得转到监护观察。
“家属签字。”医生把单子递过来。
我握着笔,手却不听使唤,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像犹豫。
医生看我一眼:“你一个人?其他家属呢?”
我张了张嘴,舌头像打结。
“我一个。”我说。
签完字,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玻璃上映出一张灰白的脸。那张脸眼下青黑,胡茬乱生,像被生活随手揉皱的纸。
我点开家族群,手指僵硬地发了一条:“爸发烧,可能转监护。谁能来医院替我两小时?”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
那五分钟长得像一个冬天。
第一个回的是周敏:“我这边孩子睡了,老公出差,我走不开。”
第二个回的是周玉兰:“监护不是有护士吗?你别一惊一乍。你是儿子,你不在谁在?”
第三个回的是一个表哥:“我明天要上班,抽不开。”
我盯着屏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跳出来。胸口像被掏空,只剩一层皮撑着呼吸。
我回到病房,周建国已经被推床推走,轮子擦过门槛,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我跟着跑,鞋底打滑,差点摔倒。护士回头看我:“家属别进太多人,站外面等。”
“我就一个。”我说。
那句话说出口,像一根骨头从喉咙里吐出来。
监护门外,只有我一个人坐在塑料椅上。椅子边缘硌得大腿发麻,我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身体像被掏空的壳,随时要塌。
凌晨一点,周玉兰打来电话。
“你爸怎么样?”周玉兰问,语气像在询问天气。
“在监护。”我说。
周玉兰沉默了一秒,立刻换成训斥:“你怎么不早说?你把事儿闹大了,别人听见以为我们家没人。你要学会处理,别总让外人看笑话。”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冷,冷到发麻。
“姑,你现在能来吗?”我问。
周玉兰像被呛了一下:“我来干什么?我一个女的,医院折腾不起。我明天还得做饭,还得照看家里。你年轻,你扛着。”
“我扛不住了。”我说。
话出口那一刻,我的喉咙发出一声很轻的颤,像哭又不像哭。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周玉兰的声音更硬了:“周成,你别跟我演。孝顺不是喊累。你爸当年怎么没喊累养你?你现在倒好,照顾两天就崩溃,你要脸吗?”
那句“你要脸吗”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我耳朵嗡嗡响,眼前的白墙像在晃。
“我没演。”我说,“我两天没睡,胃里一直反酸,刚才差点倒在走廊。”
周玉兰冷笑:“那你去睡。你睡了你爸谁管?你要真孝顺,就别把自己当回事。”
我握着手机的手抖得更厉害,指节发白。胸口像被人死死按着,呼吸越来越短。
“姑。”我声音很轻,“你说的孝顺,是让我死在这儿吗?”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像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顶嘴”,而是在断裂。
周玉兰咳了一声,语气软了一点,却更像施压:“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你明天把周敏叫来,让周敏也出点力。还有护工这事儿,你别乱花钱,亲戚会说闲话。”
“亲戚说闲话,我就得熬死?”我问。
我问完,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疼得发热。
周玉兰没回答,只丢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办。”然后挂断。
手机黑屏的瞬间,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像发烧的是我。
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水冰得刺骨,拍在脸上像扇耳光。我撑着洗手台,胃里一阵翻滚,干呕了两下,吐不出东西,只吐出酸。
回到监护门口,护士出来递给我一张单子:“家属去缴费,今晚用药多。”
我接过单子,纸边刮到指腹,疼得真实。
缴费窗口夜班只有一个人,玻璃后的脸困得发木。我扫码付钱,余额提示跳出来的一瞬间,我突然有种荒谬感。
钱在流,命在流,唯一不流的是群里的“孝顺评价”。
凌晨三点,周建国的情况稳定一些,医生让转回普通病房。
推床出来时,周建国睁着眼,眼神迷茫,像不知道自己在哪。
我跟着推床一路回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到了病房,我把周建国安置好,护工过来问:“家属要不要我今晚留下?加钱的。”
我看着护工粗糙的手,看着那双手上贴着的创可贴,突然想起周玉兰那只干净的指尖。
“留下。”我说。
护工点头,去角落铺床。
我坐在椅子上,刚闭上眼,手机又震了。
家族群里周玉兰发了一条:“周成是不是嫌弃我们不帮忙?我也想帮,可我一个人能做什么?他要是孝顺,就别老怪别人。”
下面一串附和:“当儿子的应该的。”“年轻人抗压能力不行。”“别把家事弄得像求助。”
我盯着那些字,眼睛干得发疼,像有人把沙子倒进眼眶。
我突然起身,走到病房门口,把门轻轻关上。
门扣合的那一声很轻,却像把世界隔开。
我走到床边,周建国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别怪你姑。”周建国声音哑,“你姑嘴硬,心不坏。”
我喉咙一紧,像吞下一块石头。
“爸,没人坏。”我说,“就是都觉得我应该。”
周建国眨了眨眼,眼角渗出一点泪。那点泪挂在皱纹里,像迟来的歉意。
我伸手替周建国擦掉,指尖触到皮肤的温度,温得让我发酸。
“我不是不孝。”我说,“我只是快死了。”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被吓了一下,心跳猛地加速,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周建国抬起手,手背浮着针眼,轻轻碰了碰我手腕,像在安抚。
“你回去睡一觉。”周建国说,“我不想你倒下。”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你知道吗?你说这句,比他们说一百句‘孝顺’有用。”
护工在旁边咳了一声,提醒我:“家属,你要是走,留个电话。夜里情况我打你。”
我点头,写下号码,笔尖在纸上发抖。
我走到走廊,脚步像踩在云上,轻飘又发虚。电梯里镜面照出我眼里的血丝,像把人逼到角落的红灯。
出医院大门时,冷风迎面扑来,我打了个寒战,牙齿轻轻撞了一下。
手机又震。
周玉兰打来电话。
我没接。
屏幕再亮,是周敏发消息:“哥,你在哪?姑说你不接电话,她有点急。”
我站在路灯下,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手指冻得发麻,却按得很稳。
我回了一句:“我回家睡三个小时。护工在。谁急,谁来医院。”
发出去后,我胸口突然松了一点,像一直勒着的绳子终于挪开半寸。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向夜色。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比之前踏实。
身后医院的灯还亮着,像一座不睡的城。
而我第一次明白,所谓孝顺,不是把自己烧成灰去取暖一群只会指点的人。
是我还能活着,才能继续把周建国从病床上拉回来。
三小时的觉,换来一场“审判”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我才意识到家里安静得可怕。
客厅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斜斜切进来,把沙发边缘照得像刀口。鞋没换,我就栽在沙发上,脸埋进靠枕里,鼻腔里全是医院的消毒水味,怎么都散不掉。
手机在口袋里震得发烫。
我没掏出来。
眼皮一合上,脑子里全是输液滴答声。滴答滴答,像有人用指甲敲着我的太阳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被自己的心跳吵醒。
胸口砰砰跳得不对劲,像跑了很久又被迫停下。我坐起来,喉咙干得像裂开,伸手去摸茶几上的水杯,杯子是空的。
手机终于被我掏出来,屏幕一亮,一串未接来电把我脸照得发白。
周玉兰,周敏,还有一个陌生号码。
群消息也炸了。
我没点群,先回拨那个陌生号码。
“喂?”我声音哑得像砂石。
电话那头是护士站的声音,清清冷冷:“家属吗?周建国这边刚才躁动,自己拔了鼻氧管,护工压不住,麻烦你尽快回来。”
那句话像冰水兜头浇下来。
我“嗯”了一声,喉结滚了一下,嘴里全是苦味。
“我现在过去。”我说完,手心已经出汗,手机差点滑下去。
电梯下行的数字一层层跳,我盯着它,像盯着审判的倒计时。
到病房门口,里面很吵。
周玉兰的声音先冲出来:“你们医院怎么回事?家属不在就这么对老人?我哥喘成这样你们就看着?”
护士刘珊推着推车站在床边,脸绷着,语速很快:“家属请配合,我们一直在处理。患者刚才情绪激动,抓挠自己,安全起见需要家属在场,或者增加专业陪护。”
“专业陪护?不就是护工吗?”周玉兰嗤了一声,“花那冤枉钱干什么?我们家里人都在!”
我踏进病房那一刻,周玉兰扭头看过来,像终于等到罪人回到现场。
“周成,你还知道回来?”周玉兰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床头柜一放,袋子里药盒撞得哗啦响,“你爸刚才差点出事,你人呢?睡觉去了?”
我站在门口,脚底发凉。
我想解释,却发现解释在这里毫无意义。
我吸了一口气,胸腔像被刮了一下:“我回去睡了三个小时。护工在。医院也有护士。”
周玉兰抬高下巴:“你听听,你这叫什么话?你爸命都在这儿,你还算计睡几小时?你要是真孝顺,眼睛都不该闭。”
那句“眼睛都不该闭”扎得我眼眶发热。
我把视线移到周建国身上。
周建国躺着,手背固定着留置针,指尖抓着被单,指关节发白。嘴唇干裂,眼神飘着,像认得我,又像不认得。
“爸。”我走过去,手刚碰到周建国手腕,皮肤热得烫,我心里猛地一沉。
“疼吗?”我压低声音,嗓子像磨过。
周建国眨了眨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别吵……”
周玉兰立刻接上:“你看,你爸都嫌你吵。你要是不在,老人情绪能稳定吗?”
我手指僵了一下,指腹贴着周建国脉搏,跳得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