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知意活成了医院里的隐形人。
她不再反驳，不再提意见，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在林婉身后。
林婉要病历，她给。
林婉要数据，她整理。
林婉在例会上拿着她的研究成果侃侃而谈，享受着全院的掌声，她坐在角落里，安静地鼓掌。
傅砚辞对她的表现很满意。
他觉得沈知意终于“懂事”了，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贤内助。
倒计时，最后24小时。
沈知意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七年，她把医院当家，这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但真正属于她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纸箱。
几本专业书，一个用了多年的听诊器，还有那张被压在词典下的离婚协议书。
“你在干什么？”
傅砚辞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沈知意手里的动作没停：“整理一下杂物。”
傅砚辞走进来，扫了一眼那个纸箱，眉头微皱：“林婉说她的办公室朝向不好，想换到这一间。你这间采光好，离我的办公室也近。”
他理所当然地说道：“你搬到走廊尽头那间杂物间改的办公室去吧。反正你最近也不主刀，不需要这么大的地方。”
连最后的一点立锥之地都要夺走。
沈知意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箱子，封好胶带。
“好。”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
傅砚辞愣住了。
这间办公室是沈知意升任主任时，他亲自为她挑选的。她以前最宝贝这间屋子，连一盆绿植的位置都不让人动。
现在，她居然毫不犹豫地让出来了？
一种莫名的恐慌感突然从心底升起，傅砚辞下意识地抓住了沈知意的手腕。
“你怎么了？最近怎么这么……冷淡？”
他想说“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知意抽回手，神色平静：“这不是你希望的吗？懂事，听话，不争不抢。”
傅砚辞被噎了一下，随即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你受委屈了。等林婉这阵子风头过了，我会补偿你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五十万，你去买几个包，或者去做个美容。别整天板着个脸，像个怨妇一样。”
补偿。
又是钱。
在他眼里，她的尊严，她的付出，都可以用钱买断。
沈知意看都没看那张卡一眼。
她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奋斗了七年的地方。
“傅砚辞。”
她突然叫了他的全名。
傅砚辞有些不习惯：“怎么了？”
“以前我说，我想做世界上最好的心外医生，和你并肩站在手术台上。”沈知意轻声说道。
傅砚辞笑了，带着几分敷衍：“你现在已经是了。只要你乖乖配合林婉，以后有的是机会。”
沈知意摇了摇头。
“不，没机会了。”
因为我不陪你玩了。
“什么意思？”傅砚辞眉头紧锁。
“没什么。”沈知意转身往外走，“我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行，准你三天假。”傅砚辞不耐烦地挥挥手，“调整好状态就回来，下周还有个大手术需要你给林婉保驾护航。”
沈知意没有回头，抱着箱子走出了科室大门。
走廊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心外一把刀，正在进行最后的告别。
她走出医院大门，将那个装满杂物的纸箱，连同那张离婚协议书，一起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除了那个听诊器，她什么都没带走。
一辆黑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一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探出头：“沈医生？时间到了，去基地的飞机还有两小时起飞。”
沈知意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走吧。”
车子启动，汇入滚滚车流。
沈知意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栋巍峨的白色大楼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她拿出手机，拔出了那张用了七年的SIM卡，随手扔出了窗外。
……
两小时后。
医院顶层院长办公室。
傅砚辞处理完文件，看了一眼时间。
晚饭点了。
以前这个时候，沈知意早就提着保温桶来了，里面装着他最爱喝的汤。
但今天，门口空空荡荡。
“还在闹脾气。”
傅砚辞冷哼一声，拿起手机拨通了沈知意的电话。
他打算大发慈悲地叫她回来吃饭，顺便把那张卡给她。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傅砚辞皱眉，挂断重拨。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心里那股莫名的恐慌感瞬间炸开。
他猛地站起身，冲向沈知意的办公室——也就是现在林婉的办公室。
桌子上空空如也。
没有她的水杯，没有她的照片，连抽屉里的备用白大褂都不见了。
只有桌面上，孤零零地放着那枚他作为“补偿”扔给她的银行卡。
卡下面压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三个字，字迹力透纸背：
【我不干了。】
不是辞职。
是“我不干了”。
不干医生了？还是……不干他老婆了？
傅砚辞的手开始颤抖，他疯了一样抓过旁边的护士长：“沈知意呢？她去哪了？”
护士长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傅、傅院……沈主任下午就走了，说是……说是休长假……”
“休假去哪了？！”
“不知道啊……不过，我有看到一辆军牌车接走了她……”
军牌车？
傅砚辞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突然想起来，半个月前，沈知意的电脑上那个一闪而过的页面。
那是——维和医疗队的报名官网。
加沙。
那是战区。
她是去送死吗？！
傅砚辞发了疯一样冲向电梯，一边跑一边吼：“备车！去机场！快！！！”
可惜，太晚了。
此时此刻，万米高空之上。
沈知意看着窗外的云层，摘下了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轻轻放进了呕吐袋里。
再见了，傅砚辞。
愿以此生，永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