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大婚。
我亲手为他缝制的喜服,他穿在身上,迎娶的却不是我。
而是我的庶妹,柳如烟。
他说:“阿姐,你太过刚硬,不适合这后位。”
“如烟性子柔顺,她才是朕的良配。”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我替他拉拢朝臣,为他稳定后方,甚至为他挡下刺客那一剑,都只换来一句“不适合”。
宫门大开,鼓乐喧天。
红绸从宫门口一路铺到了承天殿,绵延十里,奢华至极。
今天是新帝萧承稷大婚的日子。
我站在摘星楼的最高处,冷风灌进我单薄的衣衫里,吹得我浑身冰凉。
可这点凉意,远不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叫柳知夏,镇国公府的嫡长女。
也是陪着萧承稷从一个备受冷落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女人。
我们曾有过最美好的誓言。
他说,待他君临天下,必许我后位,与我共享这万里河山。
我信了。
为了这个誓言,我求父亲在他最艰难的时候,倾尽家族之力支持他。
父亲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我大哥,柳知远,执掌京畿卫,为他肃清宫闱,稳固京城局势。
我二哥,柳知行,远赴边疆,为他抵御外侮,开疆拓土。
可以说,萧承稷的皇位,有一半是柳家用血和忠诚铸就的。
而我,作为这一切的联络者和谋划者,更是殚精竭虑。
我为他分析朝局,为他出谋划策,甚至在他被刺杀时,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剑。
胸口的伤疤至今仍在,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就像我此刻的心。
他登基的那天,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
可等来的,却是他迎娶我庶妹柳如烟为后的圣旨。
柳如烟,一个只会吟风弄月,矫揉造作的女人。
她为萧承稷做过什么?
她只会在他面前掉眼泪,说她有多么多么爱慕他。
而萧承稷,就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爱慕,背弃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册封的圣旨送到国公府时,我正在给他缝制喜服。
那是我用金蚕丝,一针一线,耗费了三个月的心血才缝制出来的。
我以为,那会是我和他大婚时,他穿的龙袍。
真可笑。
传旨的太监尖着嗓子念完圣旨,满脸堆笑地看着我。
“恭喜大**,贺喜大**,您妹妹成了皇后,您以后就是国舅爷的姐姐了,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我看着他那张谄媚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心。
我抓起桌上的剪刀,在那件即将完工的喜服上,狠狠地划了下去。
“刺啦——”
金色的丝线崩断,精美的龙纹被撕裂,就像我那颗被撕碎的心。
太监吓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大**,您这是……”
“滚!”我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父亲和母亲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皆是面色沉重。
父亲长叹一声:“夏儿,是爹对不住你。”
母亲抱着我,泪水涟涟:“我的儿,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我没有哭,只是觉得很累。
从那以后,我便将自己关在了摘星楼。
这里是国公府最高的地方,可以看到皇宫的轮廓。
我每天都看着,看着那个我曾经无比向往,如今却让我无比憎恶的地方。
今日,是他大婚。
我看着那顶华丽的凤辇从柳府侧门抬出,看着我的庶妹,穿着我原本应该穿的凤冠霞帔,被抬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我看到萧承稷亲自下阶迎接,他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和珍视。
他牵起柳如烟的手,两人并肩走向大殿,接受百官朝拜。
那画面,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的贴身侍女春禾走上楼来,给我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斗篷。
“**,风大,回屋吧。”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皇宫的方向。
“春禾,你说,人心怎么可以变得这么快?”
春禾不知如何回答,只能默默地陪我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我的大哥,柳知远。
他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夏儿!”
他冲上楼,看到我苍白的脸色,眼中的怒火更盛。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如此对你!”
柳知远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夏-儿,跟大哥走!这京城,我们不待了!大哥带你去边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
我知道大哥是心疼我。
可是,走?
我们柳家,满门忠烈,为他萧承稷付出了一切,现在就这么灰溜溜地走掉?
凭什么?
我轻轻挣开大哥的手,声音平静得可怕。
“大哥,我不走。”
“为什么?”柳知远不解地看着我,“难道你还对他抱有幻想吗?”
我缓缓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幻想?从他下旨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只想拿回属于我们柳家的一切。”
“他用我们柳家的血肉铸就了皇位,那我就要亲手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我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柳知远愣住了。
他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这个妹妹。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好!夏儿,大哥陪你!”
“他萧承稷不仁,就别怪我们柳家不义!”
就在这时,宫里的太监又来了。
这次,是萧承稷身边的总管太监,王德全。
他带来了萧承稷的口谕。
“陛下说,请柳大**即刻入宫,观礼。”
观礼?
好一个观礼。
他是要我亲眼看着,他和别的女人拜堂成亲,恩爱缠绵吗?
这是何等的羞辱!
柳知远当场就要拔剑。
“欺人太甚!我今日就砍了你这阉人,再去砍了那对狗男女!”
王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
“国公世子息怒,息怒啊!这是陛下的旨意,奴才也只是奉命行事……”
我拦住了大哥。
“大哥,别脏了你的剑。”
我转向王德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回话吧,就说我,即刻就到。”
王德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柳知远急了:“夏儿,你真要去?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冷笑一声。
“辱?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辱我。”
“大哥,你放心,我不是去受辱的,我是去……送礼的。”
我回到房间,换上了一身素白的衣裙。
没有任何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朵白色的绢花。
在这一片喜庆的红色中,我的白色,显得格外刺眼。
春禾为我梳妆,手一直在抖。
“**,您……您这是要去奔丧吗?”
我看着镜中那张素净到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是啊,奔丧。”
“奔我那段死去的感情,也奔他萧承稷即将到来的末日。”
我带着春禾,坐上马车,缓缓驶向皇宫。
一路上,百姓们都在议论着新帝和新后。
“听说新皇后貌美如仙,心地善良,真是陛下的贤内助啊。”
“可不是嘛,倒是那镇国公府的大**,听说性子骄纵,为人狠戾,也难怪陛下不选她。”
“嘘,小声点,小心被镇国公府的人听见。”
听着这些议论,春禾气得脸都白了。
“**,他们怎么能这么说您!要不是您,哪有今天的太平日子!”
我却毫不在意。
舆论?
这种东西,萧承稷最会玩弄。
他需要一个完美的皇后,来彰显他的仁德。
而我,这个曾经帮他做了无数“脏活”的女人,自然就成了那个被抛弃的,性格“刚硬”的弃子。
他需要一个靶子,来转移柳家功高震主的威胁。
而我,就是那个最好的靶子。
到了宫门口,有太监引我进去。
承天殿内,红烛高照,宾客满座。
萧承稷和柳如烟正坐在最高处,接受百官的跪拜。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真是讽刺。
我的出现,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滚油里。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和看好戏。
柳如烟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和挑衅。
她娇柔地靠在萧承稷身上,柔声道:“陛下,姐姐怎么来了?还穿得这般素净,莫不是……还在生你我的气?”
瞧瞧,多会演戏。
一句话,就把我推到了不懂事,不识大体的对立面。
萧承稷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不耐,还有一丝警告。
“知夏,来了怎么不入座?”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
我对着高位上的二人,缓缓行了一礼。
“臣女柳知夏,恭贺陛下,贺喜娘娘,新婚大喜。”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萧承稷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知夏有心了,来人,赐座。”
我却没有动。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陛下,臣女今日前来,除了道贺,还想为陛下和娘娘,献上一份贺礼。”
“哦?”萧承“稷”来了兴趣,“是何贺礼?”
柳如烟也好奇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意。
她大概以为,我会像个怨妇一样,送上什么不吉利的东西,来破坏她的好日子。
可惜,她想错了。
我拍了拍手。
殿外,两个健壮的仆人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走了进来。
木箱很沉,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木箱吸引了。
“这是什么?”
“好大的箱子,里面装的什么宝贝?”
萧承稷也有些疑惑。
“知夏,这是……”
我微微一笑。
“陛下,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萧承稷示意王德全上前。
王德全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箱盖。
就在箱盖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离得近的几个官员,当场就吐了出来。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清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当他们看清之后,整个大殿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箱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
而是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些人头,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们的脸上,还带着临死前的惊恐和不甘。
大殿之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尖叫声,呕吐声,桌椅倒地声,不绝于耳。
柳如烟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尖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萧承稷“霍”地一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脸色铁青,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
“柳知夏!你好大的胆子!”
他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凌厉的杀气。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我却毫无惧色,迎着他吃人的目光,笑得灿烂。
“陛下息怒。”
我走到木箱前,随手拎起一颗人头,展示给所有人看。
“此人,名叫赵四,乃是前朝余孽安插在京城的探子头目。”
我又拎起一颗。
“此人,名叫王五,是西戎国派来的奸细,一直试图挑起我朝与邻国的争端。”
“还有他们,他们,他们……”
我每说一个名字,就在箱子里翻出一颗对应的人头。
“这些人,都是潜伏在京城,妄图打败我朝的乱臣贼子!”
“臣女想着,陛下大婚,当有贺礼。”
“金银俗气,珠宝无趣,唯有这些乱臣贼子的项上人头,才配得上陛下的万丈豪情!”
“臣女将此礼献上,祝陛下江山永固,万寿无疆!”
我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掷地有声。
那些原本惊恐万状的官员们,此刻都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狠!
太狠了!
一个女子,竟然能面不改色地拎着人头,谈笑风生。
这已经不是刚硬了,这是疯魔!
萧承稷也被我的举动镇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中的杀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是震惊,是忌惮,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以为,被他抛弃后,我会哭,会闹,会寻死觅活。
他怎么也想不到,我会用这样一种惨烈而极端的方式,来回应他的背叛。
我将手中的人头扔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血污。
“陛下,这份贺礼,可还满意?”
我笑吟明媚,仿佛刚才拎着的不是人头,而是一束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