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教室高窗,在木质地板上切割出倾斜的光带。安**在最后一排角落,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她微微前倾,助听器紧贴耳廓,世界却依然裹着一层厚重的棉絮。讲台上教授嘴唇开合,声音像隔着一道水幕传来,断断续续的词语碎片撞击着她的意识。
她低头,指尖划过摊开的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清晰,是她对抗这片混沌的堡垒。窗外树叶沙沙作响,在她听来,不过是遥远模糊的背景噪音。一只麻雀落在窗台,歪头看着她,喙一张一合,安静只能想象它清脆的鸣叫。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短暂停留,随即消散。
“安静同学?”讲台上,头发花白的王教授停下板书,目光扫过教室,最终落在那个安静的角落。前排几个同学下意识地回头。
安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抬起眼,视线精准地捕捉到王教授嘴唇的轮廓。读唇术是她赖以生存的技能,每一个细微的口型变化都承载着信息。“请阐述一下,”王教授嘴唇开合,语速平缓,“亚里士多德关于‘城邦’概念的核心观点。”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安静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小的针尖轻轻刺在皮肤上。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放在桌角的平板电脑上快速敲击。几秒钟后,一个清晰、平稳但毫无起伏的机械女声从平板扬声器里流淌出来,打破了教室的沉寂:“亚里士多德认为,城邦是自然发展的产物,是人类为了追求‘至善’生活而组成的共同体。其核心在于公民的平等参与和共同治理,城邦的福祉高于个人……”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几个前排的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王教授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很好,理解得很准确。请坐。”
安静垂下眼帘,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每一次这样的“发声”,都像一次小小的战役。她习惯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习惯了声音世界与她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助听器能捕捉到的,不过是失真的片段,远不如视觉传递的信息可靠。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笔记本上,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这是她世界里为数不多清晰可辨的声音。
下课**尖锐地响起,对安静而言,只是平板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预设的闹钟图标。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室,喧闹声瞬间高涨,却又在抵达她耳畔时被过滤成一片模糊的嗡鸣。她收拾好书本和平板,动作不疾不徐。
穿过略显拥挤的走廊,公告栏前围着一小群人。一张崭新的海报贴在显眼位置,鲜红的底色,巨大的黑色字体冲击着视觉——“全国大学生辩论大赛火热报名中!”下方是极具煽动性的标语:“舌战群雄,问鼎巅峰!用思想与语言的力量征服舞台!”
海报上,意气风发的辩手们手持话筒,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纸张。安静的目光被牢牢吸引。辩论……语言的艺术,思想的交锋。那是一个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似乎遥不可及的世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上的助听器。
“怎么,安静同学也对辩论赛感兴趣?”一个带着些许惊讶和审视意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安静转头。学生会长张明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插在裤兜里,眉头微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身材高大,在学生中颇有威信,此刻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上下打量着安静,仿佛在评估一件不合时宜的物品。
那目光像一根细小的刺。安静没有立刻回应。她看着张明开合的嘴唇,清晰地读出了他话语里的潜台词:你?一个连正常交流都依赖机器的听障生?也想去辩论?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眼神平静得像一泓深潭。然后,她拿出平板,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机械女声再次响起,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是的,我报名。”
张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他耸耸肩,语气带着一丝轻慢:“勇气可嘉。不过,辩论可不是靠打字就能赢的。赛场上瞬息万变,对手的话你能听清多少?评委和观众的反应,你能及时捕捉吗?”他摊了摊手,“别误会,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更现实一点的目标。”
现实的枷锁?安静看着张明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她经历过太多“现实”的提醒,告诉她什么是“不可能”,什么是“不适合”。但那些声音,从未真正进入过她的内心。
她没有再打字回应。只是径直走到公告栏旁的报名处,拿起笔。笔尖悬在报名表上方,她的名字一栏还空着。周围有低低的议论声传来,她能感觉到更多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同情的、甚至是不屑的。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在她握着笔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下一秒,笔尖落下,在空白的横线上,一笔一划,清晰地写下两个字:
安静。
写完,她将报名表递给负责登记的同学,动作干脆利落。然后,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张明,以及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她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她拿起自己的东西,挺直脊背,从人群中穿过。
走廊的喧嚣在她身后渐渐模糊。她走向楼梯口,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助听器里传来一片混沌的、遥远的背景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她微微侧头,阳光勾勒出她沉静的侧脸轮廓。无声的世界里,一个新的战场,已然在她心中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