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午夜琴声雨点敲打着锈迹斑斑的消防梯,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吴缩了缩脖子,
老旧工装外套的领口挡不住夜风灌进来的寒意。他跟在保安队长张大力身后,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湿漉漉的野草上。眼前这栋四层高的旧教学楼,
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校园最偏僻的角落。窗户大多没了玻璃,
黑洞洞的窗口如同空洞的眼窝,墙体上爬满了爬山虎枯萎的藤蔓,
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快点!磨蹭什么!”张大力不耐烦地回头吼了一嗓子,
手里的强光手电筒粗暴地扫过老吴的脸,刺得他眯起了眼。张大力身材魁梧,
穿着崭新的保安制服,腰间的橡胶警棍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要不是校长催得紧,
谁他妈愿意大半夜来这鬼地方!闹鬼?我看就是你这老家伙耳朵背,听岔了!”老吴没吭声,
只是把冻得发僵的手揣进袖筒里更深了些。他在这所大学干了快四十年,
从锅炉工到后勤维修,最后管仓库,这栋旧楼他再熟悉不过。它曾是音乐系的地盘,
后来设备老旧,新楼盖起来,这里就渐渐荒废了。如今,它挡在了规划中新体育馆的位置上,
拆是迟早的事。可这几天,每到深夜,若有若无的钢琴声就会飘出来,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却固执地响着,搅得附近宿舍的学生睡不安稳,流言四起。“队长,这楼……明天就要拆了。
”老吴的声音干涩,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也许就是风灌进破窗户,
吹动了什么……”“放屁!”张大力啐了一口,“好几个学生都听见了!说得有鼻子有眼!
什么白衣女鬼弹琴……影响多坏!校长说了,今晚必须查清楚,明天推土机进场前,
不能出任何幺蛾子!”他用力推开虚掩着的、早已变形生锈的楼门,
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混合着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两人都咳嗽起来。楼道里漆黑一片,
只有张大力手里的电筒光柱在晃动,照亮飞舞的尘埃和墙壁上剥落的墙皮。空气冷得像冰窖,
比外面还要阴寒几分。脚下是厚厚的积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噗”的轻响。
走廊两侧的教室门大多敞开着,里面桌椅歪斜,散落着废纸和垃圾,像被遗弃了很久的废墟。
“妈的,这鬼地方……”张大力低声咒骂着,握紧了警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老吴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门牌,
音乐欣赏室、乐器储藏室……最后,停在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上——音乐教室。
那若有若无的钢琴声,似乎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声音很轻,很飘忽,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隔壁。不成调的旋律,断断续续,
有时是一个单音重复好几遍,有时又胡乱地滑过一串音符,听起来笨拙又固执。“听见没?
就在那儿!”张大力压低声音,脸上混杂着紧张和兴奋,他示意老吴跟上,
自己则放轻了脚步,猫着腰,像捕猎一样朝音乐教室门口摸去。老吴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他记得这间教室。当年,这里总是灯火通明,琴声悠扬。
他记得那个总是穿着整洁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教授,
也记得那个总跟在老教授身后,
梳着羊角辫、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张大力已经摸到了门边。
那扇老旧的木门虚掩着一条缝。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哐当”一声踹开了门!
刺眼的手电光柱瞬间刺破了教室里的黑暗,像一把利剑,直直地射向房间中央。
老旧的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教室中央,琴盖敞开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米色连衣裙的女人,
背对着门口,坐在琴凳上。她的背影单薄而僵硬,头发有些凌乱地挽在脑后,
露出苍白纤细的脖颈。手电光下,她放在琴键上的手指枯瘦,指关节微微凸起,
正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势,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按着琴键。不成调的、破碎的音符,
在空旷死寂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诡异。“谁?!干什么的!”张大力厉声喝道,
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激起回响。他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手电光牢牢锁定在那个背影上。
女人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强光吓到了,按琴键的手指猛地一僵,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手电光毫不留情地打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松弛地挂着,布满了细密的皱纹。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瞳孔却有些涣散,眼神迷茫而空洞,
仿佛蒙着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雾气,找不到焦点。她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
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和脆弱。老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张着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脸……虽然被岁月侵蚀得厉害,
但那眉眼,那轮廓……“方……方晓?”一个颤抖的、几乎不成调的名字,
终于从老吴干裂的嘴唇里挤了出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脸,
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楚。女人茫然地看着他,
眼神依旧空洞,似乎对这个名字毫无反应。“老吴?你认识?”张大力狐疑地瞥了老吴一眼,
随即又转向女人,语气强硬,“喂!问你话呢!哪来的?大半夜跑这鬼地方装神弄鬼干什么?
不知道这里要拆了吗?赶紧给我出去!”他边说边不耐烦地伸手,想去拉扯女人的胳膊。
“别碰她!”一声嘶哑的低吼猛地炸响!老吴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猛地冲上前,
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张大力伸出的手!他张开双臂,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
死死挡在了女人和钢琴前面,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和坚决。
张大力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顿时恼羞成怒:“老东西!**疯了?!
敢推我?!”“我说了!别碰她!”老吴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他死死盯着张大力,
寸步不让,“她……她是方教授的女儿!方晓!”“方教授?”张大力愣了一下,
随即嗤笑一声,“哪个方教授?死了多少年的那个?他女儿?
他女儿不是早八百年就……”他话没说完,但鄙夷和不屑已经写在了脸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衣着破旧、神情呆滞的女人,
怎么也无法把她和记忆中那位风度翩翩的老教授联系起来。“我管她是谁的女儿!校长说了,
这楼里不能留人!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的疯子!赶紧给我弄走!别耽误明天拆楼!
”“她不是疯子!”老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颤抖,
“她只是……只是病了!她只记得这里!你不能赶她走!”“病了?我看就是装疯卖傻!
”张大力彻底失去了耐心,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老吴,“滚开!碍事的老东西!
”他再次伸手,粗暴地抓向方晓的胳膊,要把她从琴凳上拽起来。“住手!”老吴目眦欲裂,
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再次扑上去死死抱住张大力的胳膊,两人顿时扭作一团。
老吴毕竟年纪大了,力气不如对方,被张大力推搡着连连后退,撞在钢琴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就在这时,一直茫然呆坐的方晓,像是被这混乱的声响惊扰,
又像是被那声“方晓”触动了什么。她缓缓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
最终落在了老吴那张因愤怒和焦急而涨红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不确定的称呼,如同梦呓般飘了出来:“吴……叔叔?
”2记忆碎片后勤仓库的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
隔绝了外面湿冷的夜气和张大力那令人窒息的咆哮。老吴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大口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仓库里弥漫着机油、灰尘和过期消毒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线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却让四周堆积如山的破旧桌椅、废弃仪器和蒙尘的档案柜显得更加庞大而阴森。
方晓被他半扶半抱着带进来,此刻正蜷缩在灯下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旧行军床上。
她瘦弱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神依旧空洞,
仿佛刚才那声微弱的“吴叔叔”只是老吴极度紧张下的幻听。
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连衣裙沾满了灰尘,在昏黄的光线下更显破旧。
老吴脱下自己同样破旧但还算厚实的外套,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没事了……晓晓,
没事了……”老吴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蹲在床边,
看着这张被岁月和疾病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
试图从中寻找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的影子。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闷痛得喘不过气。二十年前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焰,
似乎又在他眼前燃烧起来,浓烟呛得他喉咙发紧。张大力在门外又狠狠踹了一脚铁门,
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仓库顶棚簌簌落下灰尘。“老东西!你给我等着!
明天看校长怎么收拾你!还有那个疯婆子,天亮之前必须给我弄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了。仓库里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老吴粗重的呼吸声和方晓细微的、不安的颤抖。老吴疲惫地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是他守了十几年的地方,每一件蒙尘的旧物都承载着时光的印记。他走到角落的水池边,
拧开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接了半盆冷水,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还算干净的旧毛巾浸湿拧干。
他回到床边,动作笨拙而轻柔地擦拭方晓脸上和手上的灰尘。她的皮肤冰凉,
触感像粗糙的纸张。方晓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茫然地睁着眼睛,
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仓库顶棚某根**的、锈蚀的管道上。擦到手腕时,
老吴注意到她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仿佛还在虚按着琴键。“睡吧,晓晓,
”老吴低声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一觉就好了。”或许是极度疲惫,
或许是老吴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带来了一丝暖意,方晓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她慢慢合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老吴拉过旁边一个装档案的木箱当凳子,守在床边,
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大脑却异常清醒,
被张大力临走时的威胁和方晓茫然的眼神反复撕扯。不知过了多久,
仓库里只剩下老吴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就在他以为方晓已经睡熟时,
一阵极其细微、断断续续的哼唱声,如同游丝般飘进了他的耳朵。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成调,只是几个单调的音节在重复,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含混不清。
但就是这几个破碎的音符,像一把冰冷的钥匙,
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老吴记忆深处那扇被刻意尘封、锈死的大门!
“嘀……嘀嗒……嗒……”嗡——!老吴的眼前猛地一黑,随即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取代!
不再是昏黄的仓库,而是二十年前那间窗明几净、仪器锃亮的物理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某种化学试剂特有的、略带甜腻的刺鼻气味。巨大的示波器屏幕上,
绿色的光点正随着一个单调重复的电子信号规律地跳动。
“嘀……嘀嗒……嗒……”就是这个声音!
那个由老教授亲手调试的信号发生器发出的、单调重复的基准音!它像背景音一样,
日复一日地响彻在实验室里。老教授方致远就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永远整洁的白大褂,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他正微微俯身,指着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
耐心地讲解着什么。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专注而睿智。“小吴啊,你看这里,
”方教授的声音清晰而沉稳,“这个频率的稳定性是关键,就像交响乐里的定音鼓,
节奏乱了,整个乐章就垮了……”那时的老吴,还是年轻的小吴,是方教授最信任的助手。
他崇拜着这位学识渊博、温文尔雅的导师,像海绵一样汲取着知识。实验室是他的圣地,
方教授是他仰望的高山。他甚至记得那天下午,窗外阳光正好,
方教授难得地哼起了一段旋律,不成调,像是随手拈来的灵感碎片,
就是此刻方晓在睡梦中无意识重复的那个调子!“教授,您哼的是什么?”小吴好奇地问。
方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瞎哼哼,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几个音符,还没想好……也许,以后能写成一首曲子?就叫……嗯,
‘未完成的交响曲’怎么样?”他半开玩笑地说着,又沉浸到眼前的实验数据里。
那轻松愉悦的氛围,那令人安心的单调信号声,那阳光的温度,
教授温和的侧脸……一切都那么清晰,清晰得让老吴的心脏骤然缩紧!紧接着,
画面毫无征兆地切换!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宁静!
示波器屏幕上稳定的绿线瞬间变成疯狂跳跃的尖峰!
刺鼻的焦糊味猛地盖过了臭氧和试剂的味道!浓烟!滚滚的浓烟从一个实验台下方窜起,
瞬间弥漫开来!“不好!短路了!”小吴惊恐地大叫,手忙脚乱地去拔电源插头,
却被一股强大的电流猛地弹开!火花四溅!“快切断总闸!
”方教授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严厉。他一把推开吓懵了的小吴,
自己却冲向那冒着火花和浓烟的实验台!他的白大褂在浓烟中晃动,身影决绝。“教授!
危险!”小吴嘶喊着想冲过去。轰!一声沉闷的爆响!
一团橘红色的火焰猛地从实验台下方腾起,瞬间吞噬了方教授的身影!
巨大的冲击波将小吴狠狠掀飞出去,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教授——!!!
”老吴猛地从木箱上弹起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档案柜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眼前依旧是昏黄的仓库,堆积的杂物,行军床上蜷缩的身影。没有火焰,没有浓烟,
没有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只有方晓还在无意识地、断断续续地哼着那几个单调的音符。
“嘀……嘀嗒……嗒……”这声音像冰冷的针,一下下扎在老吴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扶住档案柜才勉强站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二十年来,他无数次强迫自己忘记那个下午,
忘记那团吞噬一切的火焰,忘记方教授最后那个冲向危险的身影。
他以为时间已经埋葬了一切,直到此刻,方晓这无意识的哼唱,像一把最精准的钥匙,
瞬间打开了地狱之门。他痛苦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刺耳的电话**在死寂的仓库里骤然响起!声音来自角落那张堆满杂物的旧办公桌。
老吴被惊得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他定了定神,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去,
在堆积的旧报纸和文件下翻找出那台老式黑色座机。话筒冰凉。“喂?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老吴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严肃而略显不耐的声音,
是校办主任,“张队长报告说旧楼里发现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还跟你起了冲突?怎么回事?
”老吴的心沉了下去:“主任,她不是……”“校长亲自过问了!”校办主任打断他,
语气不容置疑,“‘闹鬼’的流言已经传到校外了,影响非常恶劣!
明天旧楼拆除是市里重点工程,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张队长说那个女人精神有问题?
不管她是谁,天亮之前,必须妥善处理掉!送走也好,联系家属也好,总之,
不能让她再出现在学校里,更不能耽误明天的拆除!听明白没有?这是校长的死命令!
”“可是主任,她是方教授的女儿!方晓!她病了,她只记得……”“我不管她是谁的女儿!
”校办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辩驳的权威,“方教授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拆除顺利进行!老吴,你在学校干了一辈子,要顾全大局!
这件事处理不好,你负不起这个责任!天亮前,必须解决!”电话“啪”地一声被挂断了,
只剩下急促的忙音。老吴握着冰凉的话筒,僵在原地。话筒里传来的忙音像一把小锤子,
一下下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校长的死命令,张大力的虎视眈眈,
这个在睡梦中哼着旧日旋律、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方晓……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席卷了他。
他缓缓放下话筒,
目光落在行军床上那个小小的包袱上——那是方晓被张大力拉扯时掉在地上的,
被他匆忙捡起带了回来。包袱是深蓝色的粗布,打着一个简单的结。老吴迟疑了一下,
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地解开了包袱结。
里面东西很少:几件同样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
得整整齐齐;一个掉了漆的旧搪瓷杯;还有……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老吴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已经有些脆硬的油纸。
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磨损泛黄,但画面还算清晰。
背景是郁郁葱葱的大学校园,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穿着笔挺中山装、笑容温和的方致远教授。他的左边,
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穿着花裙子、笑得一脸灿烂的小女孩,正是年幼的方晓。
而站在方教授右边,微微侧着身子,
脸上带着几分青涩和腼腆笑容的年轻人……老吴的呼吸瞬间停滞了。照片上的年轻人,
正是二十年前的他自己。照片的背面,
用蓝黑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娟秀而略显褪色的字迹:“致晓晓——爸爸未完成的交响曲。
1978年秋。”3旧日伤痕照片背面那行褪色的蓝黑字迹,
像烧红的烙铁烫进老吴的眼底——“致晓晓——爸爸未完成的交响曲。1978年秋。
”“未完成的……交响曲……”老吴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硬块。
照片从颤抖的指间滑落,轻飘飘地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后背重重撞在堆满旧报纸的档案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仓库里昏黄的灯光似乎骤然黯淡下去,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里。
二十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实验室里弥漫着臭氧和化学试剂的味道。
巨大的示波器屏幕上,绿色的光点随着单调的“嘀嗒”声规律跳动。方教授就站在他旁边,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温和。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微微侧头,
随口哼起几个不成调的音符,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瞎哼哼,
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几个音符……也许,以后能写成一首曲子?就叫……嗯,
‘未完成的交响曲’怎么样?”那轻松愉悦的语调,那随口一提的曲名,
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老吴的心脏!原来教授那时哼的,
就是方晓在睡梦中无意识重复的调子!原来这张照片背面记录的,
竟是教授生前最后、也永远无法完成的旋律!
一股尖锐的、混合着巨大愧疚和彻骨悲凉的痛楚,猛地攫住了老吴。他痛苦地弯下腰,
双手死死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
二十年前那场吞噬一切的烈焰仿佛再次在眼前升腾,浓烟呛得他无法呼吸。
教授最后冲向火海的决绝身影,那声被爆炸淹没的呼喊,
还有方晓如今茫然无助的眼神……所有被他强行压抑、尘封的记忆碎片,
在这一刻被这张照片和那行字彻底引爆,化作无数锋利的玻璃渣,在他五脏六腑里疯狂搅动。
“爸……爸……”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呼唤,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
瞬间打破了仓库里沉重的死寂。老吴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行军床。
方晓不知何时已经醒了。她半撑着身体,那双原本空洞茫然的眼睛,
此刻竟奇异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亮,直直地看向地上那张黑白照片。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干裂的唇瓣翕动,发出气若游丝的声音:“钥匙……地下室的……钥匙……”“晓晓?
”老吴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踉跄着扑到床边,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说什么?
什么钥匙?地下室的钥匙?”方晓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照片上,
眼神里那丝微弱的光亮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仿佛在努力抓住什么即将消散的东西。
“爸爸……锁起来了……重要的……在下面……”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墙……墙缝里……他藏的……”“墙缝?
旧楼的墙缝?”老吴急切地追问,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方晓冰凉的手腕,“晓晓,
你说清楚点!哪个墙缝?”然而,方晓眼中那短暂凝聚的光亮,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
迅速地黯淡、消散了。她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茫然,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清醒从未发生过。
她只是茫然地看着老吴,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下,然后疲惫地垂下眼帘,
身体软软地倒回行军床上,呼吸再次变得绵长而微弱。“晓晓!晓晓!”老吴的心沉了下去,
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墙缝?地下室的钥匙?教授藏起来的?
重要的东西在下面?方晓这短暂清醒透露的信息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旧楼的地下室!
那个在二十年前事故后就彻底封闭、严禁入内的禁区!教授在里面藏了什么?乐谱?笔记?
还是……和那场事故有关的真相?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老吴立刻冲回旧楼,
去寻找那把可能存在的钥匙。
但校办主任冰冷的命令和张大力凶神恶煞的脸孔瞬间浮现在脑海。天亮前必须处理掉方晓!
他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就在老吴心乱如麻、焦灼万分之际——砰!砰!砰!
仓库沉重的铁门突然被砸得震天响!铁皮门板剧烈地颤抖着,灰尘簌簌落下。“老吴!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给老子开门!”张大力粗暴的吼声穿透铁门,如同野兽的咆哮,
“校长的命令!天亮前必须把那疯婆子弄走!别逼老子动手!
”紧接着是钥匙粗暴地捅进锁孔、用力拧动的声音!铁锁发出不堪重负的**!
老吴浑身一激灵,脸色瞬间煞白!张大力竟然有仓库的备用钥匙!他来了!而且带着人!
“快!晓晓!快起来!”老吴再顾不得许多,一把掀开盖在方晓身上的外套,
将她从行军床上用力拽起。方晓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发出一声微弱的惊呼,
眼神惊恐而茫然。“走!跟我走!”老吴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将方晓拉离床边,
目光在昏暗的仓库里焦急地扫视。后门!仓库后面还有一个堆满废弃桌椅的狭窄通道,
尽头是一扇常年锁着的小铁门,钥匙……钥匙就在他口袋里!铁门外,
钥匙拧动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伴随着张大力不耐烦的咒骂和其他保安的催促声。
老吴拖着脚步踉跄的方晓,跌跌撞撞地冲向仓库深处。他撞开堆积的破旧桌椅,灰尘弥漫。
他手忙脚乱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借着昏黄的光线,
颤抖的手指在几把相似的钥匙中慌乱地辨认着。“快点!老东西!再不开门老子砸了!
”张大力的吼声近在咫尺,铁锁“咔哒”一声脆响——门锁被打开了!
沉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瞬间射入昏暗的仓库,
如同探照灯般扫射着!“在那里!抓住他们!
”张大力一眼就看到了仓库深处两个踉跄的身影,厉声喝道。老吴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终于在最后一刻找到了那把生锈的小钥匙,猛地**小铁门的锁孔,用力一拧!“咔哒!
”小铁门应声而开!一股带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
门外是旧楼后面荒草丛生的空地!“走!”老吴用尽全身力气将方晓推出门外,
自己也紧跟着钻了出去,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小铁门!他顾不上喘息,
拉着方晓一头扎进齐腰深的荒草丛中,
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不远处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大怪兽般蛰伏的旧教学楼亡命奔逃!身后,
仓库里传来张大力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手电光乱晃的影子,脚步声和叫骂声紧追而来!“站住!
老东西!你跑不了!”老吴拉着方晓,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旧楼黑洞洞的门厅。
腐朽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不敢开灯,也不敢停留,
凭着多年在这里值守的熟悉记忆,拉着方晓跌跌撞撞地冲上吱呀作响的楼梯,
直奔二楼那间熟悉的音乐教室。黑暗中,方晓似乎被这亡命的奔逃**到了,
她不再完全被动,脚步虽然踉跄,却本能地跟着老吴,嘴里发出压抑的、带着恐惧的呜咽。
“这边!快!”老吴压低声音,拉着她闪身躲进音乐教室,反手轻轻掩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剧烈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汗水浸透了后背,
冷风一吹,激得他浑身发抖。外面,手电光柱已经扫进了旧楼门厅,
张大力粗鲁的呼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回荡,越来越近。“分头找!
他们肯定躲在这破楼里!给我仔细搜!”老吴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扫过走廊的亮光,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
无处可逃了!他们很快就会被发现!就在这时,一直紧紧抓着他手臂的方晓,
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猛地挣脱老吴的手,像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
踉跄着扑向教室靠窗的那面墙壁。那面墙的墙皮早已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墙……墙……”方晓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急切,
枯瘦的手指在粗糙的砖面上急切地摸索着,指甲刮擦着砖缝里的陈年灰垢。“晓晓?
”老吴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方晓没有理会他,
她的手指停在一块看起来与其他砖块并无二致的墙砖上。
她的指尖在那道比其他缝隙略宽、塞满了黑色污垢的竖缝里用力抠挖着,
嘴里发出急促而含混的呜咽。老吴的心猛地一跳!墙缝!她清醒时提到的墙缝!
他立刻扑过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凑近那道砖缝。缝隙很深,
里面塞满了经年累月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污垢。他伸出两根手指,不顾砖缝边缘的粗糙和冰冷,
用力地探进去,指尖在污垢中急切地摸索。突然,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细长的金属物体!老吴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屏住呼吸,用指甲死死抠住那东西的边缘,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随着簌簌落下的灰尘和污垢,一把钥匙的形状逐渐显露出来。当它完全脱离砖缝的束缚,
落入老吴沾满污垢的掌心时,借着月光,
老吴看清了它的模样——那是一把老式的、黄铜质地的长柄钥匙,
通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绿色的铜锈,只有经常被手指捏握的柄部顶端,
在经年累月的摩擦下,隐约透出一点黯淡的金属光泽。钥匙齿的形状复杂而奇特,
带着一种旧时代的沉重感。冰冷、粗糙、沉甸甸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地下室的钥匙!
老吴猛地攥紧了这把生锈的钥匙,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他抬起头,
看向依旧在无意识抠挖着墙缝的方晓,
又猛地转头看向音乐教室紧闭的门外——手电光柱的光斑已经扫到了门缝下方,
张大力粗重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他一把拉起方晓冰凉的手,
将那把沉甸甸、冷冰冰的钥匙塞进她同样冰冷的手心,紧紧握住。“走!”他压低声音,
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拉着她,
悄无声息地退向教室后门那扇通往更深处黑暗的狭窄小门。
4禁忌之地后门“咔哒”一声在他们身后合拢,
将张大力气急败坏的吼叫和手电光柱粗暴的扫射隔绝在外。门内是一条狭窄、幽暗的甬道,
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老吴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砖墙剧烈喘息,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方晓紧贴在他身侧,身体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那把冰冷的黄铜钥匙被她无意识地死死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这边……”老吴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摸索着墙壁,
凭着记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向前挪动。脚下是松软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
每一步都陷下去,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噗”声。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有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甬道尽头,
一股更阴冷、更潮湿的气息弥漫开来,带着铁锈和泥土特有的腥气。他停下脚步,
伸出手向前探去。
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布满颗粒状锈蚀的金属表面——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中央,
一个巨大的、同样锈迹斑斑的锁孔如同怪兽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沉默地凝视着他们。
“钥匙……”老吴低声道,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方晓似乎被这个词触动,
她茫然地抬起手,摊开掌心。那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躺在那里,在绝对的黑暗中,
只有它本身冰冷的触感是真实的。老吴摸索着从她手中拿起钥匙,
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钥匙柄上那一点被磨得相对光滑的金属。他屏住呼吸,将钥匙对准锁孔。
钥匙插入的过程异常艰涩,铜锈与铁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在死寂的甬道里被无限放大。老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次微小的声响都让他神经紧绷,
生怕惊动了外面可能还在搜寻的保安。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转动钥匙。
“咔哒!”一声沉闷的机括弹响,如同一声叹息,在黑暗中荡开。
紧接着是沉重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吱呀——”声,铁门向内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浓烈、混合着陈年腐朽纸张、潮湿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药剂残留的复杂气味,
如同尘封的幽灵,猛地从门缝里涌了出来,呛得两人同时剧烈咳嗽起来。老吴用力推开铁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他摸出随身携带的老式打火机,“嚓”的一声,
一簇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勉强驱散了门后一小片浓稠的黑暗。摇曳的火光下,
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轮廓显现出来。墙壁是**的粗糙水泥,布满深色的水渍和霉斑。
几张蒙着厚厚灰尘的实验台歪斜地摆放着,
上面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器皿和一些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金属零件。
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被厚厚的蛛网覆盖。
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时间停滞的、令人窒息的死寂。方晓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身体猛地一颤。她挣脱老吴的手,踉跄着扑向最近的一张实验台。她的手指颤抖着,
拂开台面上厚厚的积灰,露出下面一块焦黑的、边缘扭曲变形的痕迹。
她的眼神不再是完全的茫然,而是被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攫住,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发出破碎的气音:“……火……爸爸……不要……进去……”“晓晓?”老吴的心猛地一沉,
他举着打火机靠近。方晓没有回应他,
她的目光被实验台后面一个半开的、同样布满灰尘的旧文件柜吸引。
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跌跌撞撞地走过去,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没有文件,
只有一叠用细麻绳捆扎起来的、泛黄的纸张。她颤抖着解开麻绳,最上面一张纸滑落下来。
老吴眼疾手快地用打火机照亮——那不是普通的纸张,而是五线谱!
褪色的墨水勾勒出一个个音符,谱纸的页眉处,
一行熟悉的、苍劲有力的钢笔字映入眼帘:《未完成的交响曲(草稿)》。下方,
是那个他刻骨铭心的签名:方振华。“教授的乐谱……”老吴的声音哽住了。他蹲下身,
小心翼翼地翻动那叠厚厚的谱纸。大部分是零散的片段,涂改的痕迹随处可见,
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渍晕染开。但其中几页相对完整,旋律走向依稀可辨,
正是方晓在睡梦中反复哼唱、又在短暂清醒时提及的那首曲子!方晓怔怔地看着那些音符,
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纸页上父亲的字迹。她的眼神剧烈地波动着,
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冲撞、闪回。实验室明亮的灯光,父亲伏案书写的背影,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化学药剂气味……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却又在即将拼凑成形时轰然碎裂,只留下尖锐的头痛和更深的茫然。她痛苦地抱住头,
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老吴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和酸楚,目光转向文件柜的其他抽屉。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是几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同样落满灰尘。他拿起最上面一本,
吹开灰尘,封面上用同样的钢笔字写着“实验记录(1978年)”。他翻开笔记本,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前面大部分是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公式和图表,字迹工整严谨。
他快速翻动着,直到接近最后几页。记录变得潦草起来,
日期停留在1978年10月17日——正是火灾发生的前两天!
“……初步验证结果超出预期,能量转化效率显著提升,
但核心反应器在高压下的稳定性存疑……需严格控制钾金属的添加顺序与剂量,
任何操作失误都可能引发链式反应……明天进行最后一次关键测试,
务必确保安全规程……”老吴的呼吸骤然停止!钾金属!操作失误!链式反应!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深处!二十年来,
他一直将事故归咎于自己粗心大意碰倒了酒精灯,
可这笔记里明确提到了另一种更危险的可能性!他颤抖着手指,急切地翻到下一页。
日期:1978年10月18日(火灾当日)。记录只有短短几行,字迹异常潦草,
仿佛书写者正处于极度的焦虑或匆忙之中:“……测试提前。校长临时通知,
市里领导下午视察,要求展示成果。时间紧迫!反应器预热不足……该死!
钾金属添加仓的自动控制阀失灵!必须手动干预……风险太大,
但别无选择……”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几页被烧焦的残页,边缘卷曲发黑,
字迹完全无法辨认。
的发现震得脑中一片空白时——呜——呜——呜——一阵尖锐、刺耳、极具穿透力的警报声,
如同无形的钢针,猛地刺破了地下室的死寂!紧接着,
一个通过扩音器放大的、冰冷而威严的声音,在旧楼的上空,甚至在深深的地下室中,
都清晰地回荡开来:“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所有人员请注意!所有人员请注意!
接上级最新指示,旧教学楼拆除工程提前启动!为确保安全,现对旧楼区域实施全面封锁!
无关人员请立即撤离!重复一遍,无关人员请立即撤离!安保人员即刻封锁所有出入口!
即刻封锁所有出入口!”声音在空旷的旧楼里反复回荡,如同死神的宣告。老吴浑身剧震,
手中的笔记本“啪”地一声掉落在厚厚的灰尘里。他猛地抬起头,仿佛能穿透层层楼板,
看到外面正在迅速合拢的包围圈。完了!他们被彻底困死在这座即将被夷为平地的坟墓里了!
他下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