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岁那年,章微宁罚跪在相府的祠堂里想明白了两件事:
无人相信她才是真嫡女,以及,这世上无人爱她章微宁。
十七岁那年,只因父亲为换嫡子平步青云,和假嫡女的一句“女儿不愿嫁”。
章微宁便被许给年近花甲的郡王——那个克死了七个正妻,折磨死一堆小妾的老鳏夫。
她想反抗,却被一巴掌打聋了左耳。
母亲无视她,兄长厌弃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问青梅竹马的小将军愿不愿意娶她。
可小将军忘不了白月光,终究容不下旁人。
整整七年,她的真心,从未换得半分真情。
出嫁那天,她把身世的真相留在相府,最后只写下一句话:
山高水远,死生不复相见。
......
京城人茶余饭后最爱谈论章大人家的那位庶女。
“听说了吗?相府章家那个庶女,又往永乐侯府跑了!”
“整整七年,倒贴人家小将军,连脸面都不要了。”
“章大人一世清名,嫡长的大公子二公子各个人中龙凤,嫡**章玉姣更是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唯......”
“唯有章微宁这个庶女,败坏门楣啊。”
“果然庶出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章微宁吃完最后一口玫瑰酥,指尖在帕子上擦了擦,不再理会楼上传来的闲言碎语,径直起身离开。
刚回府,就见前厅坐满了人,最中间的主位坐着章父和章夫人,面色皆是不虞。
左手边是刚下值的二哥章风廷,他对面是披着白毛狐裘,一脸看好戏的章玉姣。
厅内气氛压抑得很,隐隐有种风雨欲来的势头。
见她回来,章父猛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孽障!跪下!”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整日不是往永乐侯府跑,就是和下九流的乐妓商贩厮混,章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章微宁习惯性地跪下听训,青石板的寒意顺着骨髓往上爬。
“给你定了门亲事,是岭州的安郡王。”
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章父。
章府的嫡长子章风曜在岭州安郡王的手下任事,据说安郡王有意这两年致仕,他们这是要拿她换兄长的前程!
可那安郡王已是年近花甲,更重要的是他后宅乌烟瘴气,七位正妻皆横死,每年从后门抬出去的小妾更是数不胜数......只怕......
昨日她明明亲耳听见,安郡王求娶的是嫡女。
“明日把你的名字记在夫人名下,五日后,你便以章家嫡女的身份出阁。”
章微宁死死盯着端坐在太师椅上各怀心思的人,缓缓攥紧了拳头,初春凛冽的寒风吹得她麻木的心泛起阵阵钝痛。
这些年,她在章府一直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生活,明明她和章玉姣同一天出生,日子却过得天差地别。
父亲和章夫人珍爱的嫡女章玉姣,又费心替他们的嫡子章风曜谋算。
唯独她,从不值得他们在意。
虽然章微宁也从不奢求,毕竟她的母亲犯过错,她这个罪人之女不该过得太好。
但求至少不要这般漫不经心地就将她推入深渊。
“父亲,女儿不愿嫁,安郡王并非良配,女儿这一去,只怕是......有去无回,兄长济世之才,即便不靠姻亲也能平步青云。若父亲执意要女儿出嫁——”
她忽然直起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哪怕是寒门学子,乡野村夫,女儿绝无怨言。”
章父似乎是没想到这个向来逆来顺受的女儿竟看透内情,更没料到她敢当众反抗。
他表情阴沉着,周身散发着阵阵寒意。
章玉姣绞着帕子娇声道:“妹妹这话说的,郡王妃的凤冠霞帔,多少贵女眼红都抢不着呢。父亲也是为你好,你怎的还能顶撞父亲。”
章父阴沉着脸走到章微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一巴掌狠狠落下。
“啪”的一声!
章微宁瘦弱的身子猛地歪向一边,左脸瞬间肿起,**辣的疼直钻心底。
她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嘴角渗出一丝殷红的血迹。
首座的章夫人别过脸去,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紧。
却始终没有出声。
“你母亲那个贱婢,当年趁着主母生产欲下毒暗害,我没把你溺死,还将你从庄子上接回来,已是大恩。”
章父重重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些年你不知感恩就罢了,还处处给章家丢脸。现在要你为家族尽点本分,倒摆起谱来了。”
章父冷笑一声,“今日不是来问你的意思,是告诉你这个决定。要么自己上轿,要么绑着抬过去!”
章微宁沉默着,仿佛被这一巴掌扇懵了。
脑子里却是想起来一件和现下毫不相干的事。
有一年中秋夜,八岁的章微宁干瘦的像只猴儿,游荡在京城的街集上,手里还拎着几个花灯。
脚上挂着快要散架的破布鞋,乱蓬蓬的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掌心布满了被竹片划出来的细密伤口。
可她心里是欢喜的,在庄子上,就算干再多的活,肚子也总是饿的。
而她学会了做花灯,只要卖出去就能换顿饱饭。
街角走来一家四口,小姑娘手里的糖葫芦不小心掉到了地上,顿时委屈地哭起来,她兄长急得直挠头,忽然瞥见拎着花灯的章微宁。
“别哭了,哥哥给你买花灯好不好。”
男孩把所有的花灯都买了下来,才止住了妹妹的眼泪。
“打铁花咯”
远处传来吆喝声。
“阿爹我要看打铁花!”
高大的男人笑着将女儿扛上肩头。
“好,咱们去看打铁花。”
章微宁捏着手里带着温度的铜钱,望着那家人融进灯火里。
她曾经多天真啊,竟以为这世上所有的父亲,都会把女儿高高扛起,让她们看一场漫天绽放的铁花。
如今才明白,那不过是孩童时一场自欺欺人的梦。
章微宁像是找回了魂儿,有些嘶哑开口。
“我知道了,章大人。”
她踉跄着回到住处时,将院里唯一的小丫鬟吓了一跳。
芍药在院里伺候两年了,从未见过这样的**。
往日总是弯成月牙的嘴角此刻沉沉坠着,那双明亮的杏眼里仿佛积了化不开的浓雾,连半点光都透不进去。
芍药正欲开口询问。
就见章微宁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说。
“芍药,我左耳好像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