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酒馆的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烤串油脂和啤酒麦芽混合的气息。这是林天和陈昊常来的地方,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招牌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店名,却总能在深夜提供一份踏实的慰藉。
“所以说,那女博士开口闭口都是‘根据我的研究数据显示’,连吃毛豆都要分析蛋白质含量。”陈昊灌下半杯啤酒,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我当场就想给跪了——不是崇拜,是想求她放过我。”
林天轻笑,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花生米:“然后呢?你怎么脱身的?”
“我说我突然想起家里煤气没关。”陈昊嘿嘿一笑,“虽然老套,但有用。走的时候她还很认真地说,下次可以和我探讨家庭安全风险评估模型。”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嘈杂的小酒馆里并不突兀,邻桌是几个刚下班的建筑工人在划拳,再远些是一对学生情侣在分享一碗面条。
这是林天需要的时刻——脱下“林老师”的专业外衣,回到地面,呼吸真实的人间烟火。陈昊是他的锚,把他从那些富丽堂皇又危机四伏的客厅、书房里拽回来。
“不过林哥,”陈昊的笑声渐渐收敛,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说真的,我刚才在后台看到的那些私信……有点不对劲。”
林天放下筷子:“具体怎么不对劲?”
“IP地址都是**跳转,说话方式太‘标准’了,像背书。”陈昊掏出手机,翻出截图,“你看这条:‘请问社区调解员在处理高净值客户遗产规划类纠纷时,是否会建议客户在调解期间暂停重大财务决策?’”
“还有这条:‘如果调解员发现客户可能被第三方不当影响,是否有权直接联系客户的金融机构?’”
林天接过手机,目光扫过屏幕。问题都很专业,直指调解工作的灰色地带和伦理边界。
“像律师问的。”林天说。
“但律师不会匿名在我的情感号后台问。”陈昊收回手机,神色认真,“林哥,你是不是最近得罪什么人了?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林天沉默了几秒,眼前闪过几张面孔:苏曼深灰色的眼睛,张明丽摩挲珍珠项链的手指,沈薇薇发来的哭泣表情,还有那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周慕云。
“我的工作,就是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他缓缓说,“但知道和行动是两回事。职业道德是盔甲,也是牢笼。”
“就怕有人想把你从牢笼里拽出来,或者……打碎你的盔甲。”陈昊叹了口气,“我总觉得,那些问问题的人,是在摸你的底。摸清楚你什么时候会坚持原则,什么时候可能破例,底线在哪。”
林天看向窗外。巷子对面的老房子窗户亮着暖黄的灯,阳台上晾着孩子的校服。寻常百姓家,寻常烦恼。
“兵来将挡吧。”他说,语气平静,“我的底线很清楚:不违法,不违背伦理,不伤害客户利益。其他的,见招拆招。”
陈昊还想说什么,林天的手机震动了。是微信,张明丽发来的。
“林老师,抱歉这么晚打扰。布丁今晚吐了两次,我带它去了急诊,医生说可能是急性肠胃炎,但也不排除……中毒。我能明天上午紧急见您吗?有些事,我越想越怕。”
文字后面跟着一张照片:宠物医院诊室里,布丁无精打采地趴在垫子上,前爪上还留着留置针。
林天眉头一皱,回复:“张女士,请先确保布丁得到妥善治疗。如果涉及刑事嫌疑,建议报警。我明天上午十点后有时间,您可以来中心。”
几乎立刻,回复来了:“我不能报警。有些事……牵扯太多。求您了,明天上午九点,在锦绣山庄A区我的公寓,可以吗?我让司机去接您。”
接着,另一条信息跳出来:“我妹妹今天下午来找过我,我们大吵一架。她走的时候说……‘布丁要是出事,对你对我都好’。林老师,我怕。”
林天盯着屏幕。陈昊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下毒?对狗?”陈昊压低声音,“这些有钱人玩得也太脏了吧?”
“没有证据。”林天说,“可能是巧合,可能是想象,也可能是……”他没有说完。
也可能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一场戏,把他更深地拖进去。
“你要去吗?”陈昊问。
林天思考片刻。职业道德要求他保持专业距离,但如果有真实的人身或财产安全风险——哪怕是宠物的——他也有责任采取适当行动。
“去。”他说,“但要做些准备。”
他给张明丽回复:“我明早九点自己过去,请把地址发我。出于安全和工作规范考虑,我会对本次谈话进行全程录音,并建议您同时联系您的律师到场或在线参与。另外,请保留布丁的所有医疗记录。”
发完,他看向陈昊:“你情感号后台那些私信,暂时别回复,但保存好所有记录。如果真有人想设套,这些可能是线索。”
陈昊点头:“明白。你自己也小心点,林哥。锦绣山庄那地方……水太深。”
深吗?林天想起苏曼书房窗外的那片枯山水。石头,沙子,精心计算过的留白。看似静谧,实则每一粒沙的位置都被严格设计。
他仰头喝尽杯中的啤酒。
“走了,明天还有硬仗。”
二
次日上午八点五十,林天站在锦绣山庄A区7栋的楼下。
与C区的极简现代不同,A区是精致的法式公寓楼,外立面贴着米黄色石材,阳台有铁艺栏杆,楼下花园里种着玫瑰。依然昂贵,但多了些人间气息。
张明丽住在顶层复式。林天按响门铃,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不是张明丽,而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穿着合身的浅蓝色衬衫,戴一副无框眼镜,笑容恰到好处,露出一口白牙。
“是林老师吧?请进,张姐在楼上陪布丁。”男人侧身让开,动作自然得像主人,“我是宋哲,张姐的理财顾问。她让我在这儿等您。”
林天微微点头,走了进去。公寓内部是欧式装修,水晶吊灯,丝绒沙发,装饰繁复。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宠物护理用品混合的味道。
他注意到鞋柜旁放着几双男士皮鞋,尺码不同。客厅茶几上,除了女性杂志,还有财经周刊和几份投资计划书。
“张姐情绪不太稳定,布丁昨晚折腾了一宿。”宋哲引林天到客厅坐下,熟练地去倒水,“她坚持要等您来,说只信任您。”
这话说得太顺溜了,像是排练过。林天接过水杯,道了声谢,目光平静地打量宋哲。
年轻,英俊,身材管理得很好。衬衫是定制款,手表是入门级劳力士,品味刻意向“低调奢华”靠拢。笑容很有感染力,眼神却很稳,透着一股与实际年龄不符的精明。
“宋先生做理财顾问多久了?”林天随口问。
“三年多了。”宋哲在他对面坐下,双腿自然交叠,“主要服务高净值客户,做资产配置和财富传承规划。张姐是我很重要的客户,也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在调解场合出现,通常是红色信号。
楼梯传来脚步声。张明丽下来了,穿着家居服,脸色苍白,眼圈浮肿,手里抱着裹着小毯子的布丁。狗看起来比照片里更虚弱,眼睛半闭着。
“林老师……”张明丽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张女士,请坐。”林天起身,等她坐下后才重新落座,同时打开了录音笔,放在茶几显眼位置,“按我们昨天的约定,本次谈话会录音,作为工作记录。您是否同意?”
张明丽看了一眼宋哲,才点头:“同意。”
“好。”林天打开笔记本,“首先,布丁现在情况如何?”
“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还要观察。”张明丽轻轻抚摸着布丁的背,“是中毒,检测结果出来了,有机磷类,可能是……老鼠药。”
林天的笔尖停顿:“您家里有老鼠药吗?”
“怎么可能!”张明丽激动起来,“我公寓每周彻底打扫两次,连蟑螂都没有!而且布丁从来不吃地上的东西,它只吃我亲手喂的!”
“那毒源可能是什么?”
张明丽的嘴唇颤抖,看向宋哲。宋哲适时地开口:“张姐怀疑是昨天下午她妹妹来访时,可能……带了不该带的东西。”
“我没有这么说!”张明丽立刻反驳,但语气虚弱。
“张女士,”林天打断可能的争吵,“怀疑需要有依据。您妹妹昨天什么时候来的?呆了多久?接触过布丁吗?”
“下午三点左右,呆了不到一小时。她……她摸了摸布丁,还喂了它一小块自己带来的饼干。”张明丽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妹妹不可能……她只是脾气急,不会真的伤害布丁,对不对?”
最后那句“对不对”,像是在问林天,也像是在问自己。
“医疗报告能显示中毒大致时间吗?”林天问。
“医生说,从症状看,应该是傍晚时分摄入的。”宋哲替张明丽回答,“张姐的妹妹是下午三点到四点在这里,而布丁第一次呕吐是晚上七点。时间上……不能完全排除。”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直接指控,又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林天记下时间线,转而问:“张女士,您昨天提到,您妹妹说‘布丁要是出事,对你对我都好’。她是在什么情境下说这句话的?”
张明丽的脸色更白了。“我们吵架,她说我太依赖布丁,把狗当儿子养是病态。我说布丁是先生留给我最后的念想。她就冷笑,说‘念想?要是布丁没了,那两百万信托你就能自由支配了,也不用天天对着条狗掉眼泪。对你对我都好。’”
“所以,她的重点可能是信托基金的使用灵活性?”林天追问。
“她是这个意思。”张明丽抱紧了布丁,“但我怎么可能为了钱希望布丁出事?那是先生的遗愿……”
“张姐,别激动。”宋哲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动作熟稔,“林老师只是在了解情况。其实,从财务规划角度,您妹妹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当然,方式绝对错误。”
林天抬眼看向宋哲:“宋先生的意思是?”
“信托基金的本意是保障布丁的生活质量,但约束性太强。”宋哲推了推眼镜,“比如,条款规定只能用于布丁的直接开销,且需要每月提供详细账目。如果布丁……不在了,剩余资金会捐给动物保护机构,张姐一分钱都拿不到。”
“这是委托人的意愿。”林天平静地说。
“是的,是的。”宋哲点头,“但意愿是死的,人是活的。张姐现在情绪和财务都不稳定,如果有更灵活的现金流,对她本人的生活和心理健康其实更有帮助。我最近就在帮她研究,是否有合法合规的方式,能重新规划这部分资产,比如设立一个以布丁命名的慈善基金,张姐作为管理人,这样资金用途可以更宽泛,也能延续对先生的纪念。”
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很贴心。但林天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引导张明丽考虑变更信托。
“这些建议,您和您妹妹讨论过吗?”林天问张明丽。
“没有……我还没想好。”张明丽眼神躲闪。
“但您妹妹可能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宋哲补充,“所以她才会有那种过激言论。也许她误会张姐想动用信托资金,担心自己作为第二监护人的权利被架空?”
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妹妹担心失去对信托的潜在控制权,所以可能采取极端手段;而妹妹的极端手段,反过来又“证明”了变更信托、削弱她权力的必要性。
林天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闭环逻辑?过于完美?
“张女士,”他放下笔,“回到根本问题:您今天找我来,希望我提供什么帮助?”
张明丽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害怕,林老师。我害怕我妹妹真的会伤害布丁,也害怕……害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下去。宋哲说可以帮我,但您是调解员,是中立的。您能不能……能不能帮我劝劝我妹妹?或者,帮我们找个都能接受的方案?我不想和她闹上法庭,先生在天之灵会难过的。”
“我可以尝试安排一次安全环境下的三方会谈,讨论布丁的安全保障和信托管理问题。”林天说,“但前提是,您需要明确自己的核心诉求:是修复姐妹关系?是保障布丁绝对安全?还是调整财务安排?”
“我……”张明丽张了张嘴,看向宋哲。
宋哲温和地说:“张姐,林老师问的是您的真实想法。没关系,慢慢想。”
但林天注意到,在张明丽犹豫的瞬间,宋哲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个几不可察的、带有提示意味的小动作。
“我想要布丁安全。”张明丽终于说,“也想要……一点自由。不是要花那笔钱,就是不想每个月被账目绑着,像被监视一样。”
“明白了。”林天合上笔记本,“我会联系您妹妹,尝试安排会谈。在这期间,为了布丁的安全,我建议您考虑暂时将它托管在可信的专业宠物机构,直到事情明朗。另外,关于财务安排的调整,请务必咨询独立的、不与任何一方有关联的律师和财务顾问,确保每一步都合法合规、信息透明。”
他特意强调了“独立”和“不与任何一方有关联”。
宋哲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恢复:“林老师考虑得很周到。张姐,我觉得可以按林老师说的办。”
离开公寓时,宋哲送林天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前,宋哲忽然说:“林老师,听说您也在处理星穹科技苏总的案子?真是巧,我和星穹的一位董事是校友,听他提过一点。苏总挺不容易的,家族内部压力大,外面还有人虎视眈眈。”
电梯门缓缓闭合,宋哲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上。
电梯下行。
林天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宋哲。理财顾问。星穹科技董事的校友。在张明丽情绪脆弱时出现,引导财务变更。刻意提起苏曼的案子。
碎片开始拼凑了。
手机震动,是苏曼发来的邮件,抄送了她的律师。
“林先生,我与叔叔苏建国的单独会谈时间已确认:明天下午两点,在我的办公室。相关资料已附上。另,我姑姑苏建芳表示她目前在国外,可接受视频会谈,时间另约。”
林天点开附件。除了基本的背景资料,还有一份苏建国近期接触的投资人名单。名单不长,但其中一个名字被苏曼标红了。
周慕云。
下面有一行苏曼的备注:“苏建国上周与周慕云共进午餐,具体内容未知。据内部消息,周慕云近期在二级市场增持星穹科技股份,目前持股约3.5%。”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林天走出大楼,站在锦绣山庄精心打理的人行道上。
布丁可能的中毒,张明丽的信托,宋哲的暗示,苏曼的股权斗争,周慕云的增持……
还有陈昊后台那些匿名的、试探边界的问题。
他想起昨夜酒馆里自己说的话:“兵来将挡。”
但现在,兵还没来,四面已经起了风。
而他站在风眼中心,手里只有一本笔记本,一支录音笔,和一套必须坚守的职业道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薇薇。他犹豫两秒,接起来。
“林老师!”沈薇薇的声音比昨天更甜,背景音里有悠扬的钢琴曲,“我在你们中心楼下咖啡厅呢,听说您今天上午在外面办事?我等着您哦,不急,我点了一杯拿铁,慢慢等。今天太阳真好,适合聊聊心事,对吧?”
林天抬起头。
天空湛蓝,阳光灿烂。锦绣山庄的玫瑰花在微风里摇曳,香气甜得发腻。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沈女士,我大约半小时后到。请在前台登记后,在公共休息区等待。我会按照预约顺序处理案件。”
声音依然平稳专业。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里,已经渗出细密的汗。
风越来越大了。
而真正的暴雨,或许还在远处的地平线之下,正悄然积聚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