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零四个月,一千二百多天,我终于在手术台上完成了最后一次精细调整。
镜子前的林薇薇颤抖着手抚摸着自己的脸,泪珠滚落,却不敢触碰那刚刚愈合的皮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新生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像一幅我亲手绘制的绝美画卷。
“陈医生,这...真的是我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双曾经因烧伤疤痕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明亮如星。
我摘下口罩,退后一步,让自己的表情藏在专业的面具之后:“恢复期还要三个月,注意防晒,按时涂抹药膏。”
专业,冷静,保持距离。这是我这三年来时刻提醒自己的准则。
林薇薇转过头,泪水已经花了精致的淡妆——那是护士小王好心帮她化的,说是庆祝新生。她忽然站起身,扑进我怀里。
“谢谢你,陈屿,没有你,我可能早就...”
我没有回抱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这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不只是因为我是她的主治医生,更因为三年前那个蜷缩在病房角落、用纱布裹着脸、声音嘶哑地说“不如让我死了”的女孩,曾经是我少年时代不敢宣之于口的月光。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陈医生就是那个高中时总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却连一句“早上好”都不敢说的陈屿。
手术成功后的第三个月,林薇薇的恢复情况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疤痕几乎看不见,皮肤光泽健康,五官在精确的调整后,美得令人屏息。
她开始拍短视频。
第一个视频是她揭开最后一块纱布的过程,配上励志音乐和文字:“浴火重生,感谢所有从未放弃我的人。”
一夜之间,点赞破百万。
评论里有人说她是“医学奇迹”,有人猜测她背后的医生是谁,更多人只是为她的美貌倾倒。
她没有提我的名字。
我告诉自己,这很正常,患者没有义务宣传医生。但在深夜刷着她的视频,看着她对着镜头巧笑嫣然,我心里某个地方还是隐隐作痛。
“陈医生,薇薇姐今天来复查,约的下午三点。”护士小刘探头进我的办公室。
我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电脑屏幕上的论文。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起来,捕捉走廊里可能出现的脚步声。
三点十分,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伴随着小护士们压低了的惊叹。
“天啊,这也太美了吧...”
“完全看不出痕迹...”
门被轻轻推开,林薇薇站在那里,一身香芋紫的连衣裙,衬得肌肤胜雪。她身后跟着一个拿着手机拍摄的年轻男人。
“陈医生,我带了我的摄影师阿杰,想记录一下复查过程,做一期视频,可以吗?”她笑得明媚,眼里却没有询问的意思。
我沉默了两秒,点头:“可以,但只能拍检查过程,不要拍正脸。”
检查很顺利。**近她,用专业仪器检查皮肤状态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三年前那种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我收回仪器,在病历上记录。
林薇薇对着阿杰的镜头微笑:“听到了吗?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哦!感谢我的医生,虽然他很严格,但真的超级专业!”
她转向我,眼睛弯成月牙:“对吧,陈医生?”
我勉强勾了勾嘴角。
临走时,她突然回头:“对了陈医生,下周六我有个粉丝见面会,你要不要来?我想当面感谢你。”
“不用了,我周末有学术会议。”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笑容:“那好吧,下次一定哦!”
门轻轻关上。**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高中时,她作为学生代表在国旗下讲话的模样。阳光洒在她身上,马尾辫随着讲话的节奏轻轻晃动。
那时候的她,从不会用这种客气而疏离的语气和我说话。
虽然,她那时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
林薇薇的网红之路如火箭般蹿升。短短半年,粉丝突破五百万,接到了第一个代言。
她开始出现在各种场合,有时尚派对,有商业活动,也有公益演出。我偶尔会在推送新闻里看到她的身影,每一次,她都比上一次更加耀眼。
我则继续着我的生活。手术,研究,偶尔带学生。只是办公室抽屉深处,多了一本相册,里面是她每次复查的照片,从缠满纱布到逐渐恢复的过程。
我不常打开它,但知道它在那里。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我正在医院值夜班,手机突然震动。
是林薇薇。
“陈医生...你能不能来一趟?”她的声音带着不寻常的颤抖。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我在家,有点事...你能来吗?求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我三年未曾听过的脆弱。
我没有犹豫:“地址发我。”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她高级公寓的门口。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花瓶碎在地上,水渍和花瓣混在一起。林薇薇蜷缩在沙发角落,脸上有未干的泪痕,但让我瞳孔骤缩的是她脸颊上那道新鲜的、细长的划痕。
“怎么回事?”我快步上前,从随身医疗包里取出消毒用品。
“我前男友...”她声音嘶哑,“他看到了我的视频,找到这里来...说我现在变漂亮了,想复合...”
我小心地为她清理伤口,幸好不深,应该不会留疤:“报警了吗?”
她摇头:“他跑得快...而且,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影响我的形象。”
我的动作顿了一下,继续处理伤口:“形象比安全重要?”
她沉默了。
处理完伤口,我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她安静地看着我,忽然开口:“陈屿,你还记得高中时候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前几天整理旧物,找到了毕业纪念册,”她轻声说,“看到你的照片,才想起来,我们是同一所高中的。”
我没有抬头:“嗯。”
“那时候你好像很安静,总是一个人。”
“性格如此。”
她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如果那时候我知道,这个安静的男生以后会救我一命,改变我的人生,我可能会多注意你一点。”
我直起身,把最后一片碎片扔进垃圾桶:“早点休息,伤口不要沾水,明天如果红肿就来医院。”
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陈屿。”
我回头。
“谢谢你,”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我看不懂的情绪,“不只是今晚,还有这三年来的一切。”
我点点头,关上了门。
走廊里,**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太近了。
差一点,就要失控了。
然而命运似乎热衷于捉弄人。
一周后,我受邀参加一个医学美容行业的交流晚宴。这种场合我通常避免参加,但这次会议有几位国际顶尖专家出席,对我的研究很重要。
我穿上那套一年穿不上两次的西装,打好领带,看着镜子里那个严肃得有些过分的男人,忽然想起林薇薇曾经开玩笑说:“陈医生,你笑起来应该很好看,为什么总板着脸?”
因为有些界限,一旦放松,就再也回不去了。
晚宴在市中心五星酒店举行。水晶灯折射出炫目光芒,宾客们衣着光鲜,交谈声与酒杯碰撞声交织成上流社会特有的背景音。
我端着香槟,站在角落,与一位德国专家讨论着最新的皮肤再生技术。然后,我看到了她。
林薇薇一袭银色长裙,如人鱼般夺目。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笑得灿烂。那男人我认识,某知名娱乐公司的年轻总裁,八卦杂志的常客。
她没有看到我,或者说,她的目光扫过这个角落时,没有停留。
我的德国同行注意到我的分心,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哦,那是最近很红的中国网红,很美,不是吗?”
“是的。”我将杯中香槟一饮而尽。
晚宴进行到一半,主办方安排了一个慈善拍卖环节。一件件捐赠品被拍出高价,掌声此起彼伏。
然后,林薇薇走上了台。
“接下来这件拍品,来自林薇薇**。”主持人热情洋溢地介绍,“是薇薇**亲自设计的一条项链,名为‘新生’。起拍价,五万元!”
台下响起一阵惊叹。五万对于一条非知名设计师的项链来说,价格不菲。
竞拍开始,价格很快攀升到十万。林薇薇站在台上,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十五万!”她身边的娱乐公司总裁举牌。
“二十万!”另一个声音响起。
“二十五万!”
“三十万!”
气氛被推至**。我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她光彩照人的模样,忽然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拆纱布时,那种混合着恐惧与期待的眼神。
“五十万。”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全场安静了一瞬。
我放下举牌的手,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包括台上那双突然睁大的眼睛。
主持人激动地敲下锤子:“五十万一次!五十万两次!五十万三次!成交!”
掌声雷动。我走向前台,与林薇薇擦肩而过时,她低声问:“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签完支票,接过那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枚精致的蝴蝶,翅膀上镶嵌着淡蓝色的宝石。
回到角落,德国同行好奇地问:“陈医生,你认识那位**?”
“她是我的病人。”
“只是病人?”他挑眉。
我望着手中那枚蝴蝶坠子,没有回答。
晚宴结束时,我在酒店门口等车。夜风微凉,我松开领带,感到一丝疲惫。
“陈屿。”
我回头,林薇薇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披外套,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我让司机先送李总回去了,”她走到我面前,眼睛直视着我,“为什么要花五十万买那条项链?”
“慈善拍卖,支持而已。”
“你知道那项链根本不值五十万,”她的声音有些急促,“我设计的,成本不到五千。”
我看着她,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我许久的问题:“为什么从来不提你的医生是谁?”
她愣住了。
“在视频里,采访里,你感谢粉丝,感谢家人,感谢命运,”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连我自己都惊讶的尖锐,“但从不提那个花了三年时间,让你重获新生的人。”
她咬住下唇,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我只是不想...”
“不想让人知道你曾经面目全非?”我替她说完了那句话,“不想让人知道,现在的完美背后,是无数次的手术和痛苦的恢复期?”
“不是这样的!”她提高了声音,随即意识到周围有人看过来,又压低声音,“陈屿,你根本不明白我现在的生活有多复杂。每句话都会被放大,每个决定都要考虑影响...”
“我明白,”我打断她,“我只是想知道,这三年来,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车已经停在面前。
“你是我最重要的恩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我不能...不能再依赖你了。我必须独立,必须向前走。”
我点点头,拉开车门:“那就向前走吧,林**。祝你好运。”
车驶离酒店,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我摊开手掌,那枚蝴蝶项链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破茧成蝶,飞向远方。
而我,只是那个见证破茧过程的人,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