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的灯太亮,照得我像个被审讯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
林雪没问我去哪,没像往常一样叮嘱“路上慢点”。卧室里一夜没动静,床那边空得像一道冷墙。我从衣柜里拿衬衫时,衣架撞到一起发出轻响,她也没翻身。
我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
门缝里没光。
我把门轻轻带上,关门那一瞬间,心里反而更沉。电梯往下走,我盯着数字跳动,手心一直出汗,擦在裤缝上,湿出一条暗痕。
银行大厅冷气开得足,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叫号机“滴”一声一声响,像在提醒每个人,你在系统里,你跑不掉。
我取了号,坐在等候区,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屏幕上那条贷款申请的详情页我昨晚看了不止十遍。
申请人:周野。
贷款类型:经营贷。
用途:装修、进货。
收款账户:一家我没听过的公司账户。
联系人电话:林川的号码。
我盯着“联系人电话”那一栏时,胃里像被人搅了一下,酸水往上涌。我把舌尖顶住牙齿,硬把那股反胃压下去。
叫号屏跳到我的号,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脚底像踩在棉花上。
柜台后坐着一个年轻的客户经理,胸牌写着“王晓”。王晓抬头看我,笑得很职业。
“先生您好,办理什么业务?”
我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尽量稳。
“我名下有一笔贷款申请,我没办过。”我停了一下,喉咙发紧,“想确认一下情况。”
王晓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您身份证带了吗?”王晓问。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卡片边缘磨得有点毛。王晓核对完,脸色更谨慎了。
“这笔申请资料齐全,线上提交的。”王晓抬眼看我,“您确定不是您本人操作?”
“确定。”我说完,胸口一阵发闷,像被什么压住,“我昨晚才收到短信。”
王晓点点头,压低声音。
“那可能存在冒用风险。”王晓说,“我需要帮您做一个风险上报,同时冻结这笔申请继续推进。您这边有没有可能,是家人帮您操作?”
“家人”两个字,像被人故意放慢了说。
我手指一僵,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吸了一口气。
“有可能。”我说。
王晓把一张表推过来。
“您先填写这个情况说明。”王晓说,“另外我建议您立刻更改相关账户密码,必要的话报警备案。我们这边会配合调查。”
“报警”两个字落下,我胃里又翻了一下。
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不是我写的。
写到“是否认识联系人”那一栏,我停住。
我认识。
我甚至昨晚还在同一个客厅里,被他们逼着签字。
我突然明白,那支笔不是让我“走流程”,那支笔是让我在最后一步替他们把风险变成我的命。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林雪。
我盯着那两个字,像盯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一秒,按下接听。
“你在哪?”林雪开口就问,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滩死水。
“银行。”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去银行干什么?”林雪的声音终于起了一点波澜,“周野,你别做蠢事。”
“蠢事?”我笑了一下,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干咳。我咽了咽口水,喉结滚动得发疼,“林雪,我名下多了一笔经营贷申请。联系人是林川。”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手机壳滑得差点掉下去。我用力攥紧,指尖发麻。
过了好几秒,林雪才开口,声音低得像在哄孩子。
“周野,你别激动。”林雪说,“那是我先帮你提交的,资料只是预审,没放款。你昨天不是不愿意签吗?我想着先把流程跑起来,等你冷静了再补签。”
“你先帮我提交?”我重复了一遍,舌尖发苦,“你拿我的身份证,你录我的人脸,你填我的信息,你叫‘帮我’?”
林雪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过来,急促了一点。
“我也是没办法。”林雪说,“川子真的等着钱,店铺那边催得紧。你知道妈那个人,她一哭一闹,我扛不住。”
我胸口像被针扎,密密麻麻疼起来。我抬手揉了一下眉心,指腹触到一层冷汗。
“扛不住?”我问,“那我呢?我扛得住吗?”
林雪的声音突然硬起来。
“周野,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林雪说,“你是我老公,你不帮我弟弟,你帮谁?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才这么绝情?”
那句“外面有人”像一盆冷水泼在我头上。
我怔了一下,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先咳了一声。胸腔里那口气像被堵住,我用力吸了一下,鼻腔里都是冷气的味道。
“我绝情?”我低声说,“林雪,你知道你做的是什么吗?这是冒用身份。”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像她在屋里来回走。下一秒,赵桂芳的声音硬生生**来,隔着听筒都刺耳。
“周野!你别在那吓唬人!”赵桂芳抢过电话似的,“什么冒用不冒用?一家人用一下怎么了?你看你这点出息,跑银行告自己家人,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才把那股冲上来的怒气压下去。
“妈。”我一字一字说,“这不是‘用一下’。这是贷款。还不上,是我背。”
赵桂芳嗤笑。
“还不上?”赵桂芳说,“川子还不上,你还不上?你一个大男人,挣钱不就是给家里花的?”
我听见自己牙齿轻轻碰了一下,咯的一声。那声响让我突然清醒得可怕。
我把手机拿远一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刚跑完一段长路。
“我现在在柜台。”我说,“银行建议我报警备案,冻结申请。”
电话那头瞬间炸了。
林雪的声音尖起来:“你敢!”
赵桂芳更是直接骂:“你报警试试!我女儿跟你过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害她?”
“害她?”我笑了一声,笑得喉咙发疼,“我害她,还是她害我?”
林雪突然哭了,哭声从听筒里冲出来,像刀片划过我的耳膜。
“周野,我求你。”林雪哭得喘,“你别把事情搞大,妈身体不好,川子也撑不住。你就当帮我一次行不行?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那句“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以前是我渴望的,现在听起来像一张欠条。
我闭了闭眼,眼皮发烫。再睁开时,柜台上的表格还摊着,笔还在我手里。
王晓小声提醒:“先生,您这边如果确认非本人操作,需要尽快签字上报。”
我看着“签字”两个字,胃里又翻了一下。
昨天客厅里那支笔,是他们逼我签。
今天柜台这支笔,是我要不要救自己的命。
我喉咙发紧,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得发疼。
“林雪。”我对着电话说,声音很轻,却像石头落地,“你把我当什么?你升职那天,我买了蛋糕想庆祝。你给我的庆祝,是让我背一笔债。”
林雪的哭声停住,像被掐断。
我能听见她在喘气,像憋着什么话。
我没给她机会。
“我现在只问一句。”我说,“这笔申请,你们撤不撤?”
电话那头沉默。
那种沉默比骂人更冷。
我手心的汗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印。我盯着那水印,突然觉得自己像被人一点点泡烂的纸。
“周野。”林雪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撤吧。你别这么狠。你要是做了这一步,我们就回不去了。”
“回不去?”我轻声重复,胸口发麻。我抬起头,看见银行大厅那排冷白灯,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有温度。
我把手机放到耳边,停了半秒。
“林雪。”我说,“你昨晚把门关上那一下,我们就已经回不去了。”
说完这句,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呼吸短得发疼。我用力吸了一口气,鼻尖发酸。
我按下挂断。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我手指抖得厉害,差点握不住手机。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指腹摩挲着身份证边缘,像在确认自己还在。
王晓把签字处指给我。
“先生,这里签名。”王晓说,“我们会先冻结申请,后续如果对方继续操作,您这边有备案会更安全。”
我握住笔,笔尖落下之前,手停在半空。
脑子里闪过林雪哭的声音,闪过赵桂芳那句“你还是不是男人”,闪过林川那张笑得用力的脸。
我胸口发紧,呼吸像被细线牵着,抖了一下。我抬手按住胸口,能感觉到心跳乱得不像话。
笔尖终于落下。
签名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像刀划过皮肤。
王晓收走表格,动作很快,像把一块烫手的铁放进冷水里。
“先生,处理好了。”王晓说,“您这边最好也尽快回去和家人沟通,避免矛盾升级。”
我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走出银行大厅时,门口的风一吹,脸上像被扇了一巴掌,冷得我眼眶发酸。
手机又响了。
来电显示:林雪。
我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像悬在一条线的断口。
我没有接。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掌按住那块震动的位置,能感觉到它还在发热,像一颗不肯停下的心。
外面天色阴沉,车流像一条灰色的河。我站在人行道上,突然不知道回家的路该往哪走。
口袋里的手机终于不再响了。
下一秒,一条短信弹出来。
【您名下贷款申请已冻结。如需进一步处理,请携带本人证件到网点。】
我盯着那行字,指尖冰凉。
我抬头看向远处的楼,玻璃反着冷光,像一面面镜子,把我照得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