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笔递过来时,我先听见自己心跳
雨下得像有人在楼顶拧开了水龙头。
我拎着蛋糕站在门口,塑料袋把手勒得指节发白。今天是林雪升主管的日子,我在公司楼下排了半小时队,挑了她最爱那款草莓奶油。电梯里镜子照出我的西装领口被雨打湿一小片,我抬手抹了一下,像抹掉一件小事。
钥匙刚**锁孔,门从里面先开了。
林雪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挂着那种“家里有人”的笑。她侧身让开,声音放得很软。
“回来了?鞋别乱放。”
玄关里多了一双男士运动鞋,脚后跟踩扁了。那种熟悉的土味香水味,一秒把我从“庆祝”拽回“麻烦”。
客厅灯开得很亮,沙发上坐着岳母赵桂芳,背挺得笔直,像坐在主席台。茶几边还坐着个瘦高的男人,林川,林雪的弟弟,手里夹着烟没点,指尖不停转来转去。
我把蛋糕放下,笑僵在嘴角。
“妈,川子。”
赵桂芳抬眼扫了我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算招呼的招呼。
林川倒是先站起来,嘴角扯了扯:“姐夫,辛苦。又加班啊?”
“今天不加班。”我把外套挂好,手指碰到衣架那瞬间,冰凉的金属让我打了个激灵,“不是说你们周末才来?”
林雪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放得很轻,像怕声音吵到什么。
“临时过来一下。”林雪坐到我旁边,手指在我膝盖上轻点了一下,“先吃点水果,等会儿再说。”
“等会儿再说”这五个字,像一根细针,慢慢扎进我的皮肤。
我看着茶几上那叠纸。
白纸黑字,用夹子夹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有一个红色印章,像一块干了的血。
赵桂芳把茶杯往前推了推,杯底刮过玻璃,发出刺耳一声。
“周野,你坐下。”赵桂芳开口就像下命令,“今天正好你在,把字签了。”
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咽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签什么?”
林川把那叠纸往我这边推,动作很快,像怕我反悔。
“就一个担保。”林川笑得很用力,“姐夫你放心,走个流程。银行那边说需要家属签一下。”
“担保”两个字落进耳朵,我后背的汗一下冒出来,衣服贴住皮肤,有种黏腻的凉。
我没接那叠纸,手掌摊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我用力把指甲掐进掌心,才让自己坐稳。
“什么贷款?”我看向林雪,“你怎么没跟我说?”
林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放下时,她笑得很淡。
“川子想做点正事,开个门店。”林雪把那支黑色签字笔拿起来,在我面前晃了晃,“你就签个名字,不影响什么。”
“门店?”我盯着那叠纸,“开店为什么要我担保?”
林川立刻插话,声音抬高一截。
“姐夫,银行现在都这样。你工资高,你信用好,签你比签我强。等我店开起来,钱一进账就还。”
赵桂芳把手拍在沙发扶手上,啪的一声。
“你别一副要吃人的脸。”赵桂芳看着我,“一家人帮一把怎么了?你娶了我女儿,家里有事你不出力,谁出力?”
林雪在旁边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指尖很凉。
“周野,别在妈面前顶。”林雪压低声音,“今天我升职,别闹得难看。”
我的胸口像被那句“别闹”砸了一下,呼吸顿住了一秒。我看着林雪那张熟悉的脸,突然觉得陌生。
“这不是闹。”我把声音压得更低,“这是担保。万一他还不上,谁还?”
林川立刻把烟放下,双手摊开,像受了委屈。
“姐夫你怎么老想最坏的?你看我像那种赖账的人吗?”
我盯着林川的手指,指甲缝里有一点黑,掌心有薄茧,那是常年握方向盘的茧。林川跑网约车跑了两年,嘴上说着“攒钱”,我听过不止一次他抱怨“太累不想干了”。现在突然要开店,还是“正事”。
赵桂芳把那叠纸“啪”地翻开,指着最后一页签名处。
“你看清楚,写得明明白白。”赵桂芳说,“你签完,明天就能放款。川子先把店盘下来,过年你们家也有面子。”
我低头扫了一眼。
字密得像蚂蚁,条款一行行压下来。我看见“连带责任”四个字,像突然跳出来咬我。
我喉咙发干,舌尖抵着上颚,呼吸从鼻腔里挤出来,有点发热。
“连带责任?”我抬头,“妈,你知道这四个字什么意思吗?”
赵桂芳眼皮一翻。
“我不懂那些。”赵桂芳说得理直气壮,“我就懂一家人。你别给我讲这些花里胡哨的。”
林雪把签字笔塞到我手里,笔身温温的,像她刚握过。
“周野。”林雪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疲惫,“我求你一次行不行?川子真的想改。”
我握着笔,指腹蹭着笔帽,发出细小的摩擦声。我能感觉到林雪的目光黏在我脸上,像一张网。
“你求我一次?”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难看,“那我呢?我这几年求你别把我们家当提款机,你听过吗?”
林雪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抿紧。
“你说什么提款机?”林雪声音发冷,“你是不是觉得我弟弟就是累赘?”
林川立刻往前一靠,语气软得像撒糖。
“姐夫,别这样。姐也难。妈年纪大了,我也想让她舒心。”
赵桂芳把水果盘推到一边,盘子碰到茶几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周野,我今天把话放这。”赵桂芳盯着我,“你要是不签,就是不把我女儿当老婆,不把这个家当家。”
那句话像一把刀,直**胸口。
我张了张嘴,发现嘴里全是苦的。胸腔里那口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我用力吸了一口,鼻腔里都是雨水带来的潮味。
林雪突然站起来,往卧室走,脚步很快。走到门口,她回头,眼圈红了一点。
“你不签也行。”林雪说,“但以后别指望我还跟你一条心。”
说完,林雪把卧室门关上。
门“砰”地一声,震得客厅灯都像晃了一下。
我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指尖一麻。我看着紧闭的卧室门,胸口发紧,像有人用绳子勒住。
林川咳了一声,装作轻松。
“姐夫,姐说气话。”林川把纸又推过来,“你签了,大家都好。”
赵桂芳冷笑。
“男人嘛,别那么小气。”赵桂芳说,“签个字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搞得像天塌了。”
我突然站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到茶几角,疼得我吸了一口冷气。那疼让我清醒一点。
“我去洗个手。”我说完就往卫生间走,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响。
卫生间灯亮得刺眼。我把水龙头拧开,水哗哗流下来,冲在手背上,冷得像刀。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下有淡淡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申请的个人经营贷款已受理,请留意后续审核电话。】
短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带着一个我不认识的链接。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像被烫了一下。
我没有申请过任何贷款。
手还在水流下冲着,指尖开始发抖,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滑,像汗,像冷汗。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银行APP的推送。
【您名下新增一笔贷款申请记录。】
我脑子里“嗡”一声,像有一口钟在里面被人敲响。胸口那口气终于上来了,却变成一阵刺痛,呼吸一下变短。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听见自己心跳得很重,咚咚咚,一下下砸在耳膜上。
客厅里传来赵桂芳的声音,隔着门也清清楚楚。
“你看吧,我就说他会签的。男人嘛,最后还不是得顾脸面。”
我手指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镜子里那张脸,嘴唇抿得发白。
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查看详情”上,迟迟按不下去。
按下去,就像把某种东西彻底揭开。
不按下去,客厅里那支笔还在等我签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下一块尖锐的石头。
指尖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