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绿皮火车上人挤人。我握着卧铺票,这是我两周的工资。一个孕妇站在过道,
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对面卧铺的胖老板斜她一眼:"没买票就别装可怜,挡路了。
"我把票递给孕妇。胖老板冷笑:"穷小子自己混成这样,还装什么大方?"孕妇下车前,
塞给我一个信封。"小兄弟,半年后拿这个来找我,我丈夫是招商局的。"胖老板的脸,
瞬间白了。01回到工地宿舍,一股汗味和烟味混合的浊气扑面而来。
狭窄的房间里塞了八张上下铺,我的床位在最里面,靠着一扇生了锈的铁窗。
工友老张光着膀子,看到我手里的信封,咧着黄牙笑了。“小凡,手里拿的啥宝贝?
”我还没开口,睡我对铺的小李就抢着把火车上的事嚷嚷了出去。
“一个信封就想攀上招商局的关系?”“你怕不是被电视里的故事给骗傻了。
”“现在的骗子,就喜欢挑你这种刚出社会的老实人下手。”老张一句话给我定了性,
引来周围一片哄笑。这些笑声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我的耳朵里,密密麻麻的疼。
火车上那个油腻老板王满囤的冷笑,又一次浮现在我脑海里。“穷小子自己混成这样,
还装什么大方?”是啊,我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块,那张卧铺票花了我一百五。
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我捏紧了那个信封,信封的棱角硌得我手心发疼。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难道善良在这个时代,真的就是一个笑话?我爬上床铺,
拉上那块破旧的布帘,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借着窗外昏暗的路灯光,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个信封。上面没有邮票,
只有一个娟秀的地址和一个同样娟秀的名字:秦雅。我把信封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墨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闻气味。这不像骗子。
我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底下,紧紧挨着我藏起来的全部家当——三百块钱。
工友们的嘲笑声还在继续,但我心里却莫名地平静下来。就当是个念想吧。
一个需要用半年时间去验证的念想。从那天起,**活比以前更卖力了。
工地上最脏最累的活,别人不愿干的,我抢着干。工头看我老实肯干,
每个月多给了我五十块奖金。晚上,工友们凑在一起打牌喝酒的时候,
我一个人跑到工地的角落,就着昏黄的灯泡啃书本。我报了个夜校的成人高中班。学费很贵,
花光了我攒下的所有钱。但我知道,光有一身力气,永远也走不出这片钢筋水泥的丛林。
日子像砂轮一样打磨着我的身体,也磨砺着我的意志。每天累得像条死狗,
倒在床上就能睡着。可每当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摸一摸那个信封。它就在那里,像一团不会熄灭的火种,温暖着我疲惫的梦。半年时间,
一晃而过。我拿到了夜校的毕业证,也攒下了一千多块钱。那天,我跟工头请了一天假。
我从箱子底翻出了我最好的一件白衬衫,虽然领口已经洗得发黄,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我用水把头发打湿,一遍遍梳理整齐,
对着镜子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镜子里的人,皮肤黝黑,
但眼睛里有光。我把那个珍藏了半年的信封揣进怀里,它紧紧贴着我的胸口,
烫得我心脏砰砰直跳。我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宿舍,踏上了前往市中心的那趟公交车。
车窗外,高楼大厦飞速后退。我的未来,就在前方。02市招商局的大楼,
比我想象中还要气派。门口两只巨大的石狮子,威严地注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我站在大楼前,脚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在这片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前,显得那么格格不入。我像一个误入瓷器店的流浪汉,
浑身写满了局促和不安。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注意到了我,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干什么的?”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不屑。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结结巴巴地从怀里掏出信封。“我…我找人,我找秦雅女士。”保安接过信封,
只瞥了一眼就扔了回来,一脸的不耐烦。“这里没有叫秦雅的,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
影响市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辣地抽在我脸上。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感觉周围所有路过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在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挺着啤酒肚走了下来。
是王满囤。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活像一只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苍蝇。他一眼就认出了我,脸上立刻堆满了夸张的讥笑。“哟,
这不是火车上那个活菩萨吗?”他故意拔高了嗓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怎么着,
来市**门口要饭了?”“还是说,你真信了那个娘们的鬼话,跑来找什么当局长的丈夫?
”他走到我面前,用肥硕的手指戳着我的胸口,唾沫星子横飞。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配吗?
”我被他羞辱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保安见王满囤一身老板派头,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点头哈腰地帮他拦着我。
“王老板您别生气,这种人我马上让他滚。”我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窘迫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彻底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时,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大楼里传来。“周凡先生是吗?请等一下!”一个穿着职业套装,
戴着眼镜的年轻女人匆匆从旋转门里跑了出来。她径直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
“不好意思周先生,让您久等了,孟局长正在开会,让我先来接您。
”她完全无视了旁边的王满囤和保安,对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您请跟我来。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刚才还对我颐指气使的保安,此刻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而王满囤,
他脸上的讥笑彻底凝固了。那张油腻的胖脸,先是涨成了猪肝色,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一点点变白。比火车上那次,还要白。03我跟着那个秘书模样的女人,
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感觉像走在云端。周围的一切都散发着一种高级而陌生的气息,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这和我那间充满汗臭味的工地宿舍,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秘书把我领到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孟局,周先生到了。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中音。“让他进来。”我推开门,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面容严肃,不怒自威。他就是秦雅的丈夫,孟局长。他抬起头,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我身上,锐利得仿佛能看穿我的五脏六腑。
我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拘谨地坐下,只敢坐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后背挺得笔直。他没有提火车上的事,
也没有提秦雅,就像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周凡,是吧?哪里人?”他的声音很平静,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报告…报告局长,我,我是青阳县,大王庄的。
”我太紧张了,竟然用了工地上跟工头汇报的口气。
孟局长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很快就恢复了严肃。“读过书吗?
”“读…读完了成人高中。”“为什么来城里打工?”“想…想挣钱,给家里盖新房,
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我回答得磕磕巴巴,但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心里话。
我以为他会看不起我这种朴素到有些可笑的理想。没想到,他听完后,却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最近,市里要来一个很重要的港商,来考察投资环境。
”“之前安排的几个接待人员,都不太合对方的心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发出规律的声响。“我听秦雅说,你很真诚,也很细心。”他终于提到了秦雅。
我的心猛地一跳,知道关键的时刻来了。“现在我手边缺一个机灵点的人,负责开车和跑腿,
处理一些杂事。”他看着我,目光深邃。“你,愿意试试吗?
”巨大的惊喜像烟花一样在我脑中炸开。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机会。我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因为太过激动,差点碰倒了旁边的茶杯。
“我愿意!我愿意!”我大声回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局长,我什么都能干,
我不怕吃苦!”孟局长看着我窘迫又兴奋的样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别高兴得太早,这事要是办砸了,我可饶不了你。”他的语气虽然严厉,
但我却听出了一丝期许。我用力地点头,感觉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儿。我知道,
这是我的考验。也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也一定要抓住它。04机会来得太突然,
我甚至来不及准备。第二天一早,我就被一辆车接到了市里最好的酒店。
孟局长的秘书给了我一沓厚厚的资料,上面全是关于那位港商的信息。港商名叫李嘉成,
祖籍竟然是我们邻省的一个小县城。资料上说他脾气古怪,性格挑剔,之前的几次接待,
都因为一些小细节不欢而散。我一页一页地翻看,把他的所有喜好、习惯,
甚至是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都牢牢记在心里。我正埋头研究,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哟,周老弟,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我一回头,就看到了王满囤那张堆满假笑的胖脸。他不知从哪打听到了消息,
竟然也混进了接待团队,负责后勤供应。他凑到我身边,一副跟我很熟的样子,
压低声音说:“老弟,哥哥我给你透个底,这李老板是无辣不欢,你待会儿安排午餐,
记得多上点辣菜,保管他吃得高兴。”他说完,还故作神秘地对我眨了眨眼。
我看着他那副虚伪的嘴脸,心里一阵冷笑。资料上明明写着,李老板因为早年肠胃不好,
饮食一直以清淡为主。这个王满囤,安的什么心,昭然若揭。“谢谢王哥提醒,我知道了。
”我面不改色地应承下来。王满囤以为我上钩了,得意洋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转身去巴结别的领导了。中午,在招待港商的宴席上,
王满囤果然特意让后厨上了一桌子红彤彤的川菜。他甚至还殷勤地站起来,
准备向李老板介绍。李老板看着满桌的辣椒,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整个包厢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孟局长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就在这尴尬的时刻,
我让服务员端上了一道菜。那是一道非常简单的青菜豆腐汤,
是我们邻省那个小县城最常见的家常菜。我专门去后厨,亲手做的。“李先生,
您常年在外奔波,想必很怀念家乡的味道。”我把汤轻轻放在他面前,轻声说道。
“这道‘一清二白’,是我家乡待客的菜,希望您能喜欢。”李老板愣住了。
他看着那碗清澈见底的汤,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情。他拿起勺子,轻轻尝了一口,
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有心了。”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原本挑剔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你这个小伙子,很有心。”一旁的王满囤,
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他精心设计的陷阱,不仅没有让我出丑,
反而成了我表现的舞台。那一刻,我看到他藏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端起酒杯,朝他遥遥一敬,将杯中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心里只有一个字。爽。05午餐的风波过后,李老板对我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
下午的考察,他甚至破天荒地让我坐到了他的车里。王满囤想跟着一起去,
被李老板的保镖毫不客气地拦在了外面。我隔着车窗,看到他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心里乐开了花。我们来到郊区一个正在改建的旧厂房。这是市里重点推荐的投资项目之一。
李老板背着手,在车间里来回踱步,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表情严肃。
陪同的厂长跟在他身后,额头上全是汗,紧张地介绍着厂房的各种优势。
我虽然只是个跑腿的,但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跟在后面仔细观察。
走到一处巨大的冲压机床旁时,我无意中瞥见机床底座的一个角落,
似乎有一滩不明显的油渍。我的心猛地一沉。在工地待了那么久,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设备漏油的迹象,一个极大的安全隐患。一旦机器高速运转,高温可能会引燃这些油渍,
后果不堪设想。而李老板,正准备走过去,近距离查看那台机床。我来不及多想,
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拦在了李老板面前。“李先生,请留步!”我的动作太突然,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李老板的保镖立刻警惕地围了上来。孟局长也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