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柔“病”了三日,才姗姗来迟,到正院“补”那杯妾室茶。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残花的气息。她穿着一身浅水绿的裙衫,外罩着件月白绣折枝梅的薄斗篷,料子都是极好的云锦,衬得她身姿越发纤细柔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乌发松松绾着,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并两朵小小的绒花,脸上薄施脂粉,眉眼低垂,行走间如弱柳扶风。
萧瑾陪在她身边,一手虚虚扶着她的小臂,小心呵护的模样。
我端坐在正厅主位上,穿着家常的秋香色褙子,头上也只简单戴了支碧玉簪。看着他们相携进来,一个小心翼翼,一个娇怯依人,倒真是……璧人一对。
“姐姐。”沈月柔走到厅中,未语先红了眼眶,朝着我盈盈便要下拜,“月柔身子不争气,拖延至今才来给姐姐请安,实在罪过,还请姐姐恕罪。”
萧瑾立刻托住她:“你身子弱,心意到了便是,知意不会怪你的。”说着,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维护,还有一丝催促。
我笑了笑,没说话,只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用杯盖撇着浮沫。
沈月柔柔柔地挣脱萧瑾的手,执意要拜下去。旁边早有丫鬟端着茶盘候着。她端起那杯茶,双手捧起,举过头顶,声音娇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姐姐,请用茶。”
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低垂的、露出一段白皙脆弱颈项的侧影。这姿态,这声音,拿捏得真是极好。既显得恭敬柔顺,又处处透着被“强势主母”压迫的可怜。
厅里侍立的丫鬟婆子们,目光都悄悄聚焦过来。空气静得能听见沈月柔细微的呼吸声。
我没有立刻去接。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月柔举着茶杯的手臂似乎开始发酸,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萧瑾的眉头蹙了起来,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耐。
终于,在我将那盏茶慢条斯理喝了小半杯之后,我才放下茶盏,伸出手,接过了沈月柔手中那杯早已不烫的茶。
指尖相触,她的手冰凉。
我只沾了沾唇,便将茶杯递还给旁边的丫鬟。然后从腕上褪下一只早已准备好的、成色普通的翠玉镯子,递给碧珠。
碧珠会意,上前两步,将镯子放到沈月柔仍举着的茶盘里。
“沈姨娘有心了。”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这镯子你收着,往后便是侯府的人了,安心伺候侯爷,谨守本分。”
沈月柔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些失望我这反应过于平淡。她柔声谢了,由丫鬟扶着站起身。或许是跪得久了,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识便靠向了身边的萧瑾。
萧瑾立刻揽住她的肩,低声问:“怎么了?可是又不舒服了?”语气里的紧张关切,毫不掩饰。
沈月柔靠在他怀里,轻轻摇头,眼睫上却挂了颗要掉不掉的泪珠,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没事,只是有些头晕,歇歇便好。劳侯爷和姐姐挂心了。”
“我送你回去。”萧瑾说着,扶着她转身,竟似完全忘了还在上首坐着的我。
走了两步,他才像忽然想起,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知意,月柔身子不适,我先送她回芙蓉苑。午膳你不必等我了。”
我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浅笑:“侯爷自去照顾沈姨娘要紧。”
看着他们相偎着离去的背影,一个高大挺拔,一个娇小依人,渐渐消失在庭院拐角。
碧珠气得脸都白了,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火气:“夫人!您看看她那副样子!装模作样!还有侯爷,眼里只有那个狐媚子!”
我抬手,示意她噤声。厅里还有别的下人在。
慢慢站起身,方才端坐得久,腿有些麻。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落一地的残红。
那杯妾室茶,我喝了。
沈月柔要的体面,萧瑾给了。
我收的扳指和即将入账的别苑、银两,也记下了。
很公平。
只是,萧瑾方才那全然忘我、只看得见怀中人的模样,到底像一根细小的刺,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心底某个早已麻木的角落。
隐隐的,钝钝的疼。
但很快,那点疼就被更清晰的理智压了下去。
我转身,对碧珠吩咐:“去告诉账房,沈姨娘身子弱,日常用度不必拘着份例,只管精细着伺候。花了多少,一笔笔记清楚,每月初送芙蓉苑和侯爷过目,也……送一份到我这里。”
碧珠不解:“夫人,您这是……”
“照做便是。”我打断她,目光落在远处芙蓉苑的方向,声音很轻,“她既然想要这侯府的富贵,想要萧瑾的独宠,我便让她要得明明白白,也让我自己……看得清清楚楚。”
这府里的每一分特殊,每一点偏爱,将来都是要算账的。
雨后的阳光挣扎着从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冷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