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珠回来时，脸色比外头的天色还难看几分。手里攥着条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夫人……”她声音发哽，吸了口气才勉强稳住，“沈姨娘……沈姨娘说，今日车马劳顿，又吹了风，实在起不来身。敬茶的事……可否容她改日，身子爽利些了再补上？”
我正对着窗外那株开始零落落叶的石榴树出神，闻言“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意外。“随她吧。侯爷怎么说？”
碧珠的嘴唇抿得更紧：“侯爷……侯爷就在沈姨娘屋里，亲自喂了药，说……说夫人最是宽和体谅，不会计较这些虚礼。”
宽和体谅。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竟有些想笑。是啊，我周知意最是“宽和体谅”，所以才能容得下这一房又一房的美妾，一次次用金银珠玉，堵住自己的嘴，也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还有呢？”我转过身，看着她，“不会只这一桩吧？”
碧珠眼圈更红了，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沈姨娘身边的妈妈来说，姨娘畏寒，京中气候又干燥，她带来的那些江南用的炭和熏香怕是不顶事，问府里可有上好的银丝炭和温润的沉水香……还有，姨娘惯用的枕褥是软烟罗的料子，肌肤嫩，受不得寻常锦缎，问库房里有没有存货……若是没有，也得紧着置办……”
我一听就笑了。软烟罗？宫里一年也贡不了多少，除了皇后贵妃，也就几位极得宠的公主郡主能用上些许。侯府库里？自然是没有的。便是当年我嫁进来最风光的时候，也没敢想过用那个做枕褥。
“银丝炭和沉水香，照份例拨过去。份例之外的，让管事的记在沈姨娘自己账上，或是……”我顿了顿，拇指上的扳指凉凉地贴着皮肤，“去回侯爷，从侯爷的私账里出。至于软烟罗，库房没有，京城哪家绸缎庄有，让她自己去问，看中了，拿侯爷的对牌去支银子便是。”
碧珠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夫人！您就由着她这般……这般蹬鼻子上脸？这还没敬茶呢，就敢伸手要软烟罗！明日是不是就要……”
“碧珠。”我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缓，“她是侯爷心尖上的人，莫说软烟罗，便是她要星星要月亮，只要侯爷给得起，我们又能说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我走回桌边，拿起那空的锦盒，指尖拂过光滑的缎面，“去把我的私账册子拿来。”
碧珠一愣，还是依言去了内室，捧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打开，里面是几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封皮上什么也没写。
我接过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是娟秀却有力的字迹，一笔笔，一条条，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纳妾室林氏，收赤金累丝嵌宝头面一副，折银八百两。某年某月某日，妾室陈氏有孕，赏其娘家京郊良田二十亩，折银……某年某月某日，外室柳氏进门，收翡翠屏风一架，折银……
最新的一页，墨迹尚未干透：某年某月某日，纳妾室沈氏，收羊脂白玉扳指一枚，约值……
我提笔，在“约值”后面，工工整整添上：一千五百两。
然后，在新起一行，写下：同日，允沈氏着正红披风入正门，折银一千两。免妾室礼，赠城南别苑一座，折银三千两。
写罢，吹干墨迹，合上册子。
“收好吧。”我将册子递还给碧珠，“仔细些，莫让人瞧见了。”
碧珠捧着那册子，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手都在抖：“夫人，您这是……何苦啊！这些物件，这些银子，难道能抵得过您受的委屈吗？”
委屈？
我走到窗边，看着天际那越聚越浓的乌云。第一滴雨，终于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小朵浑浊的水花。
“碧珠，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委屈。”我轻轻说，声音散在渐渐沥沥的雨声里，“眼泪换不来公道，心软只会让人得寸进尺。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比如银子。比如账册。比如……迟早要清算干净的那一天。
雨势渐大，很快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将远处的亭台楼阁都模糊了。前院的乐声早已停歇，想必此刻，芙蓉苑里，正是红袖添香，软语温存吧。
也好。这场雨，倒像是为我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