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毒香为饵,请君入瓮
姜知微垂下纤长的睫羽,遮住了瞳孔中翻涌的血色杀意。
前世的咒文,今生的算计。姜月瑶,这是要她死!
恨意如岩浆在胸腔中奔涌,准备要将她烧成灰烬,但她压抑着,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她要忍。她必须忍。她缓缓抬头,继续扮演那个痴傻怯懦的角色,怯生生地伸出手,就要被那个精美的紫檀木锦盒吸引了全部心神。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凉凉木质的瞬时。一无形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骤然从门廊的阴影下碾压而来。
姜知微的动作停住了。容珏。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身姿挺拔如松,静立于黑暗中,存在感却比这满院灯火还要灼人。
他看不见锦盒上蠕动的黑色咒文。但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东西散发出的,与他身上背负的“业咒”同源的、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周遭的空气霎时冷下来。容珏怀疑这是冲着他来的。他没有出声阻止,甚至一步都未曾移动。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想看看姜知微这个有趣的“小药人”,会如何应对。这是一场冷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试探。
姜知微心头绷紧。她明白,自己和这个锦盒,都成了焦点。她成了容珏用以观察的棋子。好。
真是太好了。她索性将戏演到底,脸上绽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一把将锦盒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还凑上去用力闻了闻。
好香,妹妹,给我的?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不谙世事的傻气。
姜月瑶看到她这副蠢样,心里最后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脸上重新挂上温柔得体的笑容,正要点头应下。
却听姜知微下一句话,石破天惊。这么好的东西,我要献给殿下!
她抱着锦盒,一脸献宝的喜悦。殿下日夜操劳,肯定睡不好!
此言一出。姜月瑶脸上的笑容瞬时僵住,血色从她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献给景王?献给容珏?这安神香里,可是藏着能咒杀姜知微的恶毒咒文!
此物阴邪,对姜知微这个痴傻之人是慢性毒药,可对容珏那种身负“业咒”、煞气冲天的人物,两股邪恶力量相冲,会引发何等可怕的后果,
谁也无法预料!万一,万一真的伤到了景王,镇国公府有一万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姜知微却完全没看到她的惊恐,抱着那个烫手山芋,转身就真的要往容珏那边走去。殿下!殿下!我把好东西给你!
她脚步轻快,就如一个急于讨赏的孩子。
这时,姜月瑶只觉浑身血液都冻结了。她想也不想,下意识地就冲上前去,一把死抓住了姜知微的胳膊。
姐姐不可!她的声音尖利,完全失了平日的从容。此物,此物药性霸道,不适合殿下!
情急之下,她连借口都找得如此拙劣。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下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愕地看着这堪称荒诞的一幕。
哦?一道冷玩味的声音,终于从门廊的阴影处响起。容珏缓缓走了出来,灯火照亮他俊美却毫无温度的脸庞。
他甚至没有看失态的姜月瑶,视线只落在姜知微怀中的锦盒上。不适合本王,就适合本王的人?
他一句话,轻描淡写,却砸得人心头发颤。镇国公府的好意,真是别致。
一句话,就将这场虚伪的“姐妹探望”,直接定性为“意图不轨!姜月瑶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噗通一声,狼狈地跪倒在地。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亲手送出的毒药,此时成了夺命的催命符。收回?首回就是做贼心虚,不打自招!不收?
那就是坐实了谋害景王府姬妾的罪名,甚至有谋害景王本人的嫌疑!
她被姜知微这痴傻疯癫的三言两语,彻底逼入了死局!完了。一切都完了。
姜知微歪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姜月瑶,脸上满是不解和困惑。她眨了眨眼,又好心地补了一句,声音清脆,传遍了整个别院。
妹妹别急,你别跪呀。既然殿下不能用,那我明日带去宫里给太后娘娘好了。她老人家也总说睡不安稳呢!
姜月瑶只觉天旋地转。给,给太后?她眼前一黑,就要当场昏死过去。
第12章:夜半捉贼,杀人诛心
姜月瑶连滚带爬地回到镇国公府,脸上已寻不见半分血色。当柳氏听完她的哭诉,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也变了形。给太后?那安神香里的咒文,是当年天机阁的邪道传下的秘术,专为咒杀气运薄弱之人而设。
姜知微那个傻子,是再好不过的祭品。可太后是国母,身系凤仪,自有煌煌国运庇护!用这等阴邪之物去冲撞太后,那不是谋害,那是动摇国本的弥天大罪!
母亲,怎么办?姜月瑶抓着柳氏的衣袖,指甲要抠破那名贵的云锦。柳氏一把将她推开,在房中焦躁地来回踱步,鬓边的金钗晃动着,映出她眼底的疯狂。完了。姜知微那个疯子,那个傻子,她根本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她真的会把东西送进宫!不能让她送!柳氏停步,眼中迸射出狠厉的光。必须!必须把东西拿回来!怎么拿?她现在是景王的人!我们连别院的门都进不去!姜月瑶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柳氏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闪过无数阴毒念头,最终只剩下一个选择。明着不行,就来暗的。她压低了嗓音,凑到姜月瑶耳边,声音如毒蛇吐信。
府里养的那些人,该派上用场了。今夜,就是死,也得把那个锦盒给我偷回来!
另一边,景王别院的禅房内,烛火摇曳。姜知微早就料到她们会狗急跳墙。她将那个紫檀木锦盒,漫不经心地放在了禅房最显眼的博古架上,就如一件普通的摆设,等待着夜访的客人。然后,她找到了容珏的护卫长,赵毅。赵毅一身玄甲,腰佩长刀,浑身都散发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煞气,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敢直视。姜知微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模样,小声地开口。赵将军,今晚,今晚会有贼。赵毅面无波澜,他会偷一件不值钱的木盒。她顿了顿,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烛光下,竟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劳烦将军的人,捉活的。赵毅审视地看了她一眼。这个被殿下带回来的痴傻嫡女,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傻。他没有多问,只抱拳沉声应下。是。
子时,月黑风高。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别院的高墙。此人身手矫健,落地无声,是镇国公府豢养的顶尖死士。他熟练地避开了所有明哨,贴着墙根的阴影,一路潜行到了姜知微的禅房外。他用特制的薄刃,轻轻拨开窗栓,身子一矮,便如狸猫般滑了进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一点的檀香味。
他一眼就看到了博古架上那个惹出滔天大祸的紫檀木锦盒。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心里一喜,上前两步,一把将锦盒抄入怀中。就在他得手,转身欲退的瞬时。哐!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暴力踹开!数道黑影闪电般扑了进来,几把泛着森森寒光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凉凉的刀锋紧贴着他的大动脉,让他浑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赵毅和他手下的精锐,早已在此等候多时。人被粗暴地押到了容珏面前。庭院中灯火通明,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姜知微恰好被惊醒,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赤着莹白的双足站在廊下,一副受惊过度、瑟瑟发抖的小鹿模样。那名死士被重重地按跪在地,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已知自己落入了陷阱,已经做好了咬碎藏在牙槽中毒牙的准备。容珏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拭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问。一个字,冷得能让人的血液结冰。赵毅正要上前用刑,姜知微却忽然柔柔地开了口。殿下息怒。她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惊惧,听得人心头发软。
这,这是我们府上的人,许是母亲怕我一个人在这里害怕,派他来保护我的吧?此言一出,那正准备自尽的死士,赴死的动作一僵。保护?用这种三更半夜、潜入闺房、偷窃东西的方式?这是何等拙劣又恶毒的讽刺!姜知微没有看到他涨红充血的脸,继续天真的说,对着那死士温柔地说:你回去告诉母亲和妹妹,就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殿下很照顾我。她眨了眨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孩童般的纯良。让她们,不必如此挂念。保护、挂念几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软,却如一记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镇国公府的脸上。赵毅和他身后的精锐们,明白了过来。
原来不是普通的贼,是娘家派来偷东西的,看向那死士的眼神,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一个护卫上前,嫌他跪的地方碍事,不小心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粗声骂道:滚!镇国公府的狗,连路都不会走!
那死士浑身剧震。容珏自始至终没有发话,但唇角却勾起一个无法察觉的弧度。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杀了他,是给他一个痛快,是全了他的忠义。可如今,他任务失败,被当成一条狗一样驱赶,带着这天大的羞辱回去复命。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一万倍!他挣扎着爬起来,在周围鄙夷的哄笑声中,踉踉跄跄,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夜色里。
姜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好戏,才刚刚开,赵毅将那个紫檀木锦盒重新呈了上来。大**,此物如何处置?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姜知微伸出手,在接过锦盒前,指尖无意地在盒盖上轻轻拂过。她借着容珏在场的强大能量场,双瞳深处闪过极细的幽光。转墙角一株盆栽上,那条代表着枯萎与衰败的微弱黑线,被她悄无声息地剥离,嫁接到了锦盒那繁复的咒文之上。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露出一个傻气的笑容。这东西不祥,还是还给妹妹吧。姜月瑶和柳氏在府中坐立不安,一夜未眠。当看到那名死士带着锦盒狼狈归来时,两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拿回来了?柳氏急切地问。死士屈辱地跪下,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柳氏和姜月瑶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欺人太甚!姜知微那个小**!还有景王!但气归气,东西总算是拿回来了。
柳氏一把夺过锦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甩掉了一个天大的麻烦。姜月瑶也松了口气,伸手去接那个锦盒,准备亲自拿去销毁。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冰冰木质的时。一阵极其细微、没有察觉的刺痛,从她的指尖传来。就如有一根无形的针,扎破了她的皮肤,将她的生命力,悄然吸走。她嘶了一声,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怎么了?柳氏不耐烦地问。没什么。姜月瑶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光洁如初,并未发现任何异常。或是,只是自己的错觉吧?她甩了甩头,将那丝怪异的感觉抛之脑后,心里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对姜知微更深的怨毒。她以为,这场风波,终于平息了。
第13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风波过去,姜月瑶自以为逃过一劫。那只被送回来的咒杀锦盒,她亲眼看着它被投入火盆,化为一捧灰烬,这才算彻底安心。恰逢安国公府举办赏花宴,遍邀京中名门贵女。这是她洗刷今日晦气,重塑自己京城第一才女形象的绝佳机会。宴会设在安国公府最有名的百香园中,园内奇花斗艳,异草芬芳。姜月瑶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流仙裙,行走间流光溢彩。她薄施粉黛,肌肤胜雪,依旧是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模样。一入园,她便又一次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月瑶妹妹今日真是美得不可方物。是啊,前几日听闻妹妹身体不适,如今看来,谣言不实啊。姜月瑶含笑与众人周旋,心里那点因偷事件而生的阴霾也散去。看,她还是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姜月瑶。
姜知微那个傻子,不过是仗着景王一时的新鲜感罢了,能得意几时?酒过三巡,有贵女提议,请姜月瑶抚琴一曲,为这满园春色助兴。这正中姜月瑶下怀。她在一片赞誉声中,款款走到园中早已备好的七弦琴前,素手轻扬,泠泠琴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琴声清越,意境悠远。众人听得如痴如醉,纷纷赞叹不愧是京城第一才女。
姜月瑶沉浸在这份久违的尊崇之中,弹到酣畅处,她忽然感觉脸上有些发痒。起初只是一点,有飞絮拂过。她并未在意。可那痒意却越来越重,从一点扩散到一片,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虫子,在她光洁的皮肤下疯狂爬行、啃噬。琴音,乱了一拍。她强忍着不适,想将这一曲弹完。可那股奇痒钻心刺骨,让她无法维持端坐的姿态。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挠一下。指尖触碰到脸颊的时,她整个人都僵了。没有了往日的细腻光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凹凸不平的粗糙凸起。怎么回事!恐慌攫住了她的心脏。她停下弹奏,琴音戛然而止,发出一声刺耳的弦颤。众人从沉醉中惊醒,不解地望向她。
月瑶妹妹,姜月瑶顾不得其他,慌忙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巧银镜。镜面倒映出她的脸。她只看了一眼,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见自己原本光洁如玉的右边脸颊上,竟不知何时,起了一片片丑陋的、粟米大小的红色疹子!那红疹密密麻麻,看上去触目惊心。啊!她终于无法抑制,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这一声尖叫,将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了她的脸上。离得近的贵女们,已经看清了她脸上的异状,捂着嘴,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更可怕的是,那红疹还在蔓延!它们如活物,在她脸上迅速扩散,很快,她半张脸都布满了那种骇人的红疹,原本的绝色容颜,此时变得狰狞可怖。
京城第一才女的完美面具,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碎裂!她引以为傲、赖以为生的美貌,此时变成了最惊悚的画面。园中的气氛,从诗情画意,跌入诡异的冰点。窃窃私语声响起。天啊,她的脸怎么了?
是得了什么恶疾吗?看上去好吓人,快离她远些,万一会传染呢?那些方才还围着她奉承讨好的贵女们,此时看她的眼神,从惊艳变为惊恐,再到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疏离。就在此时,园子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安国公亲自引着两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男人一身玄色王袍,身形挺拔,俊美无俦,周身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正是景王容珏。而在他身侧,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纤瘦的少女。少女穿着简单的素色衣衫,未施粉黛,一张小脸有些苍白,看上去怯生生的,正是姜知微。
容珏带着姜知微也恰好到场了。姜知微一进园,就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狼狈不堪的姜月瑶。
她怯怯地往容珏身后缩了缩,随即又探出头,一脸天真地关心道。妹妹,你的脸怎么了?她的嗓音软软糯糯,带着孩童般的无辜。是前几日为我寻那安神香,太过劳累了吗?这句话,点醒了众人。安神香!
景王府门口!镇国公府的死士!所有人想起了前几日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夜半捉贼事件。镇国公府想害自家嫡女,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在景王府门口丢尽了脸面。如今,这位处心积虑的庶妹,又当众出了如此大的丑。众人看向姜月瑶的视线,又添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姜月瑶听到姜知微的话,气血攻心,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是她!就是她搞的鬼!安国公府的管家已经紧急请来了府医。老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对着姜月瑶的脸又是把脉又是观察,折腾了半天,额上的汗都下来了,却诊不出任何病因。这,这不普通的风疹或湿毒,
老府医只能胡乱开了些清热解毒的方子,让人去煎药。可那汤药喝下去,姜月瑶脸上的红疹非但毫无消退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甚至开始渗出淡黄色的脓水。流言,如刀。我看她这不是病了,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遭了报应吧!可不是嘛,之前在景王府别院,不是说她的头发被火烧了一缕吗?现在又烂了脸,真是邪门!听说镇国公府这位二**,平日里看着温柔善良,实则心肠歹毒,连自己亲姐姐都算计呢!恶毒的揣测和议论,再也无所顾忌,化作一把把利刃,将姜月瑶最后的自尊凌迟得体无完肤。
她再也撑不住了,在一片指指点点中,精神恍惚地被丫鬟搀扶着,准备从后门离开。就在她经过一处假山拐角,踉跄了一下时,一个东西从她怀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那是一封折叠好的信。周围一片混乱,无人注意。只有一个跟在主子身后,负责端茶送水的、不起眼的仆人,恰好路过,看到了那封信。他左右看了看,趁人不备,弯腰将信捡了起来。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那仆人曾经在自家落魄的远房亲戚家住过几日,那位亲戚恰好是个嗜好舞文弄墨的穷酸书生。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信封上的字迹,正是京城那个靠写艳情文章糊口、名声狼藉的落魄文人,毒笔李三的笔迹。
第14章:毒笔为刃,计上心来
姜月瑶被送回镇国公府,便被扔进了自己的小院,彻底禁足。容貌被毁,名声扫地。她每日对着铜镜。镜中是一张爬满红疹、甚至开始渗出脓水的脸。她看着,心里的恨意烧灼着五脏六腑。姜知微!一切都是姜知微那个**搞的鬼!哐当!铜镜被她狠狠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出她狰狞的脸。
啊!她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院子里的丫鬟仆妇们吓得缩在角落,个个噤若寒蝉。柳氏来看过她一次。
但她看到的,只是一张烂掉的脸和歇斯底里的疯女儿。那点母女情分,很快就被对家族名声受损的烦躁所取代。哭闹有什么用!你现在这个鬼样子,还嫌不够丢人吗!留下这句话,柳氏便甩袖离去。姜月瑶蜷缩在床角,浑身颤抖。她懂了。母亲靠不住,父亲更靠不住。她引以为傲的美貌没了,所有人都开始嫌弃她,躲着她,犹如躲避瘟疫。
而姜知微,那个傻子,那个病秧子,却靠着景王,一步步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凭什么!无尽的怨毒在她胸中翻滚,最终化为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你毁了我的脸,我就要毁了你最在意的东西!名声!
对,一个女人最根本的名声!一个病弱孤女,凭什么能攀上景王那样的滔天权贵?无非是靠着那张狐媚脸蛋和见不得光的床上手段!她要让所有人都这么想!她叫来自己的心腹丫鬟,从妆匣最底层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拿着这些钱,去城南找一个叫毒李三的落魄文人。她的嗓音因激动而嘶哑,堪比被砂纸磨过。
告诉他,我要他写一个故事。一个关于病弱孤女如何不知廉耻,以色侍人,攀附权贵最终飞上枝头的香艳故事。
我要他写得越脏越好!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唾弃她,让她被口水淹死,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心腹丫鬟被她狰狞的模样吓得一抖,接过锦囊,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景王府。
姜知微的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安稳。她每日借着容珏在身边时散发出的磅礴龙气,潜心修炼自己的业果之眼,能力日益精进。
这日,她正在房中**,心头忽然一阵刺痛。
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让她骤然睁开了双眼。
她下意识地观向镇国公府的方向。视野之中,一条崭新的、指向自己的黑色因果线正在飞速形成。
那条线黑如墨,缠绕着污秽、诽谤、淫邪的恶念,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息。姜知微的思绪没有丝毫波澜。
她顺着那条黑线,将自己的灵识延伸过去。很快,她看到了源头。
线的两端,一端是闺房中面目变形的姜月瑶,另一端,则是一个趴在酒馆油腻桌案上,正奋笔疾书的穷酸文人。
在那文人和姜月瑶之间,还有一条代表着金钱交易的金色细线相连。原来如此。
毁她容貌,便要来污她名声。这反击的手段,真是半点新意也无。景王府的书房。
容珏的亲卫统领赵毅正低头回话,声音压得极低。殿下,属下查到,最近有人重金聘了城南那个专写风月文章的毒笔李三,让他编排,
编排您和姜**的艳情故事。话音未落,赵毅感到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
书房窗棂上凝结的一层薄霜,肉眼可见地加厚了。容珏慢慢抬起头。他生平最恨的,便是有人动他的东西。
而姜知微,是他目前唯一认证过的“所有物”。他在哪。仅仅三个字,却让赵毅听出了千刀万剐的意味。就在赵毅准备回报李三落脚点的霎那,一个嗓音从屏风后传来。殿下,不必了。
姜知微缓步走出。她走到容珏身边,全然不惧他身上那股差点要将空气冻结的煞气。
杀一个李三,还会有王三、赵三。她抬眼,直视着容珏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眸。
流言如水,堵是堵不住的,只会越堵越凶。
容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想知她这颗小小的脑袋里,又在盘算着什么让他惊喜的恶毒计划。
不如,就让他写,让他传。姜知微的嘴,勾起抹极浅的弧度。传得越广越好,传得人尽皆知才好。
鱼饵撒得够大,才能钓上真正的大鱼。殿下,您说是不是?
容珏定定地看了她许久。这个女人,总能轻易拨动他杀戮的神经,又能轻易将其抚平。
她的冷静,她的疯狂,都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欣赏。他忽然发现,捏死那个叫李三的臭虫,确在太过无趣了。
准了。他吐出两个字,窗上的寒霜霎那消融。得到许可,姜知微又一次将心神沉入业果之眼。
她要再仔细看看那条咬住自己的疯狗,看看它身上有什么致命的弱点。
她这次看向那个毒笔李三。这次,她看得更加仔细。
她发现,此人身上除了那条代表“贪财”的金线外,还有一条更粗、更黑的业力线。
那条黑线上,翻滚着两个字嗜赌。姜知微笑了。姜月瑶,你以为你找到了一把可以伤我的刀?
却不知,这把刀,最终会捅进你自己的心窝。她开始静静等待,等待那些淬了毒的诗篇,发酵成席卷全城的风暴。
几天后。京城的各大酒楼瓦肆、秦楼楚馆之间,开始流传起几首作者不详的艳情诗。
诗词写得香艳露骨,影射了一位权势滔天、性情冷酷的王爷,和一位来历不明、体弱多病的病美人。
诗中将二人之间的关系,描绘成一场精心策划的、以色侍人的交易。
故事引人遐想,细节逼真,迅速成为京城上下最热门的八卦。听说了吗?景王殿下府里那个病秧子,原来是这么上位的!
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一副即时要断气的样子,手段却这么了得。什么手段,不就是床笫之间的那点功夫嘛!
流言愈演愈烈,不堪入耳。终于,这股风,还是吹进了皇宫大内。景王府的大门前,一名内侍监的太监甩了甩拂尘,尖着嗓子宣道:
陛下口谕,近来听闻京中有些新奇诗词,颇为有趣,特召景王殿下入宫一叙。整个京城都在等着看戏。
等着看那位杀伐果断的人间阎王,如何应对这场泼到他身上的脏水。
更等着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病美人”,如何被皇帝的怒火碾成飞灰。
第15章:欲使其狂,先予其财
容珏从皇宫回来时,已是深夜。他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寒气,此时凝为实质,所过之处,连烛火的跳动都变得迟滞。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没有一句责备。只是笑呵呵地与他谈论那些流传于市井的新奇诗词,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品评了几句用词是否香艳。
但那笑容背后,是毫不掩饰的敲打。
他容珏,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可以染满朝臣的血,可以背负万民的骂名,却绝不能被染上这种会动摇皇族威仪的桃色污点。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不是因为党争倾轧,而是因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男女之事,被父皇提醒。
暴怒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奔涌,不是为自己,而是那些污言秽语,竟敢将他的东西,描绘得如此不堪下作。
书房内,姜知微却异常平静。她为他沏上一杯滚烫的茶,茶香袅袅,驱散了几分森然的寒意。
殿下,风越大,火才能烧得越旺。她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惧意。现在,是时候添一把柴了。
容珏接过茶杯,滚烫的温度灼烫着他的掌心,让他翻涌的杀意稍稍平复。
他看着这个女人。她总是这样,冷静得近乎冷酷,一切都不过是她棋盘上的棋子。
我需要一笔钱。姜知微提出了一个请求。一笔足以让一个穷鬼一夜暴富的钱。
容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原因。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入手沉甸甸的钱袋,随手扔在了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够吗?够了。当晚,华灯初上。李三常去的那家醉春风酒馆里,他正就着一盘茴香豆,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最近又得了哪位贵人赏识。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华贵的富家子弟,醉醺醺地从他身边经过,脚步一个踉跄。
啪嗒一声,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从那人袖中滑落,掉在了李三的脚边。富家子弟毫无察觉,被仆役簇拥着,扬长而去。
李三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用脚尖将钱袋勾到桌下,飞快地捡起,塞进了自己怀里。
入手沉甸甸的,险些要将他的衣襟都坠破。回到自己的破落院子,他反锁上门,迫不及待地打开钱袋。
黄澄澄的金叶子,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夺目的光芒,晃得他眼都花了。
他本就因给姜月瑶写诗得了几十两赏钱,如今又天降横财,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人生,从未如此富裕过!
这时刻,他体内那条代表“嗜赌”的黑色业力线,刹那间由墨黑转为猩红,疯狂地膨胀起来,散发出贪婪到极致的光。
景王府的高楼之上,夜风吹拂着姜知微的衣袂。她闭着双眼,却将李三院中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随着李三将那袋金叶子紧紧抱在怀里,他头顶一根代表着理智与克制的灰色因果线,在贪欲的灼烧下,
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啪。断了。李三拿着这两笔巨款,再也按捺不住心底那头被关押了许久的赌瘾猛兽。
他换上一身最体面的衣服,将金叶子塞满每一个口袋,昂首阔步,走向了那个他曾经只敢在梦里踏足的地方。
全京城最大、最黑的销金窟。地下**,千金坊。就在李三的一只脚踏入千金坊大门的时,身在王府的姜知微,双目骤然睁开。
她的精神力前所未有地高度集中。磅礴的龙气自她身旁的容珏体内无声溢出,被她引动,化为她施展神通的最强助力。
这次,她要做的,远比斩断一根细线要难上百倍。她的视野之中,千金坊内无数因果线交织,黑的、金的、灰的,驳杂不堪。
她迅速锁定了一个目标。那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富商,此时正跪在地上,被两个壮汉按住,即将被砍掉一只手。
他的身上,缠绕着一条粗壮无比、黑得发亮的“倾家荡产”业力线。
姜知微要做的,就是将这条线,从这个倒霉的富商身上剥离,再嫁接到那个即将踏入地狱的李三身上!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业果之眼刺痛,视野中的那条黑线就似一条活着的毒蛇,冷而滑腻。
她的意念化作一根无形的针,准确刺入黑线的节点,然后,用力一挑!
**内,荷官摇动骰盅,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响声,如勾魂的魔音。李三满面红光,他将一整袋金叶子重重地拍在赌桌上,引来一片惊呼。
他从未感受过这种万众瞩目的**,豪气干云地大吼一声。我押大!
也就在他吼出声的这时刻,姜知微的意念之针,终于将那条“倾家荡产”的黑线,死地钉在了李三的命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