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的声音从教室后排炸开时,我手里的中性笔“啪”一声断了,墨水溅了半页《现代文学史》笔记。
“我亲眼看见的!沈清月昨天晚上九点多,衣服皱巴巴的从小陈老师宿舍出来,头发都是乱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三十多道目光齐刷刷扎在我背上,像夏天正午的太阳,烫得人皮肤发紧。
我慢慢抬起头,看见周浩正站在课桌上,手舞足蹈,唾沫横飞,那副模样活像古代茶楼里说书的。
“真的假的?”有女生小声问。
“我骗你干嘛?我昨晚去教师公寓送材料,看得清清楚楚!”
周浩拍着胸脯,眼神却瞟向我,带着那种混合了恶意和兴奋的光,“沈清月平时装得挺清高,没想到啊……”
我的同桌林晓碰了碰我的手肘,声音压得很低:“清月,他在胡说八道,你别理他。”
我没说话,只是慢慢把断掉的笔捡起来,用纸巾擦掉手上的墨渍。
蓝色墨迹渗进掌纹里,像某种不祥的印记。
周浩还在继续:“要我说,小陈老师年轻有为,沈清月长得也不错,这俩人——”
“周浩。”我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全班安静了。
我转过身,看着还站在课桌上的周浩。
他大概一米七五,有点胖,脸上总是油光光的,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挂着笑。
“你说完了吗?”我问。
我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周浩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放肆:“怎么,被说中了?恼羞成怒?”
“时间、地点、人物,你说得很具体。”
我一步步走向他,脚步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昨天晚上九点多,教师公寓三栋,陈屿老师的宿舍门口,我衣衫不整地出来——对吗?”
“对、对啊!”周浩大概没想到我会复述一遍,有点结巴。
“好。”我点点头,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我身高一米六八,他站在课桌上比我高出一个头,但我仰头看他的时候,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那我问你,”我说,“昨天晚上九点,你在教师公寓三栋干什么?”
“我,我去送材料!”
“什么材料?送给哪位老师?有证明吗?”
“关你什么事!”周浩的脸涨红了,“现在是在说你的事!”
“我的事?”我笑了,“我的什么事?你亲眼看见我从陈屿老师宿舍出来,然后呢?
你看见什么了?看见他碰我了?看见我们发生什么了?还是说——”
我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你只是看见我站在宿舍门口,就脑补了一出大戏,然后迫不及待地跑来教室,表演给所有人看?”
有几个女生低下头,偷偷笑了。
周浩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沈清月你少来这套!
你从男老师宿舍出来就是事实!一个女生大晚上去男老师宿舍,能有什么好事?!”
“我去交社会实践报告。”
我说,“陈屿老师是我们社会实践的指导老师,报告明天截止,我昨晚赶完送去给他。
他当时在接电话,让我在门口等了两分钟,接过报告就让我走了——这就是全部经过。”
我环视教室:“需要我调宿舍楼监控吗?需要我找陈屿老师证明吗?
还是说,周浩同学,你需要我报警,告你诽谤?”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很重。
周浩从课桌上跳下来,差点没站稳。
他指着我,手指在发抖:“你、你吓唬谁呢!就算你是去交报告,大晚上的,谁知道你们在屋里——”
“我们没进屋。”我打断他,“我站在门口,他站在门内,报告从门缝递过去——需要我画示意图吗?”
这次哄笑声更明显了。
周浩彻底下不来台了,他猛地抓起书包:“行!沈清月,你牛逼!咱们走着瞧!”
他冲出教室,门被摔得震天响。
我回到座位,林晓递给我一张湿巾,小声说:“你好厉害。”
我摇摇头,没说话。手还在抖,只是刚才没人看见。
厉害什么?我只是在保护自己而已。
下午没课,我去找了陈屿。
陈屿是去年硕士毕业来我们学校当辅导员的,才二十六岁,比我们大不了几岁。
他长得清秀,戴副细边眼镜,说话温和,很受学生欢迎。
大家都叫他“屿哥”而不是陈老师。
我敲开他办公室门时,他正在泡茶。
“清月?进来进来。”
他笑着招手,“正好,尝尝我新买的金骏眉。”
我在他对面坐下,直接说了上午的事。
陈屿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
等我说完,他叹了口气,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周浩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他摇摇头,“你别往心里去,谣言嘛,过几天就散了。”
“不会散。”我说,“除非您公开澄清。”
陈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不以为然。
“清月啊,这种事越描越黑。”
他抿了口茶,“你想啊,我要是特意去班里说‘我和沈清月同学是清白的’,别人反而觉得咱们心里有鬼。
嘴长在人家身上,随他们去说吧,清者自清。”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
“所以您不打算管?”我问。
“不是不管,是要用对方法。”
陈屿身体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你是优秀学生,系里老师都看好你。
这种时候,你要表现出风度,要大度。跟一个造谣的男同学较真,反而显得你小气,对不对?”
“不对。”我说。
陈屿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不是大度小气的问题。”
我站起来,“这是有人用谣言损害我的名誉,而作为谣言的另一方当事人,您有责任和我一起澄清。”
“沈清月同学。”陈屿的语气淡了些,“我说了,我会处理,但你也要配合。
你这么上纲上线,传到领导耳朵里,对你对我都不好。你是聪明孩子,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了。
他的意思是:息事宁人。我的名誉不如他的方便重要。
“我明白了。”我说,“打扰了,陈老师。”
我没喝他那杯茶。
走出办公楼时,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拿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陈屿不会澄清。”
林晓秒回:“???他什么意思啊?”
我没回,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
风刮起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抱紧胳膊,忽然觉得有点冷。
谣言像霉菌,在阴暗处悄无声息地蔓延。
第二天,我发现有人在我课桌抽屉里放了用过的安**。
第三天,年级群里有人匿名发消息:“听说某系花为了保研名额,晚上去教师公寓‘交材料’哦~”
第四天,我去食堂打饭,排在我后面的两个女生小声议论:“就是她吧?”“看着挺清纯的,没想到……”
我转身看着她们:“没想到什么?”
那两个女生吓了一跳,赶紧低头走开了。
林晓气得不行:“清月,咱们必须做点什么!这都多少天了!”
我在看书,头也没抬:“做什么?”
“找辅导员啊!找系主任啊!总不能任由他们——”
“辅导员不会管的。”我翻了一页书,“他说,清者自清。”
“狗屁的清者自清!”林晓难得爆粗口,“他就是怕惹麻烦!”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诽谤罪的构成要件、证据固定方法、报警流程……一条条,一款款,看得仔仔细细。
室友王薇敷着面膜凑过来:“清月,你真要报警啊?”
“看情况。”我说。
“要我说,算了吧。”王薇坐在我旁边,“周浩那人你也知道,家里有点关系,你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
再说,陈屿老师都不管,你一个人能怎么样?”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看屏幕。
王薇叹了口气:“清月,你就是太要强了。女孩子嘛,有时候软一点,让别人帮你解决,不是更好吗?”
“让谁帮我解决?”我终于转头看她,“陈屿吗?还是哪个‘别人’?”
王薇被我问住了。
“没有人会帮我解决。”
我转回屏幕,“除了我自己。”
窗外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一周后,谣言升级了。
这次不是周浩一个人,而是好几个男生在篮球场边,当着几十个人的面,大声“讨论”我的事。
“听说不止一次了……”
“陈屿老师艳福不浅啊。”
“什么艳福,各取所需罢了。你们不知道?今年国家奖学金名单快定了——”
我正好路过。
林晓死死拽着我的胳膊:“清月,别过去,我们走另一边……”
我拍拍她的手,挣脱了。
我走到那群男生面前。
周浩看见我,吹了声口哨:“哟,女主角来了!”
其他人哄笑。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然后我说:“你们说的对。”
周围安静了。
连远处打篮球的人都停了下来。
“对,”我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我肯定被他睡了。”
周浩的眼睛瞪大了。
“不止一次。”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陈屿老师很厉害,我很满意。需要细节吗?我可以提供。”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我拿出手机,拨通了110。
“喂,警察吗?”我的声音在空旷的篮球场回荡,“我要报案。我被我们辅导员陈屿迷好了,这里有人可以证明——”
“沈清月你疯了!!!”周浩冲过来要抢我的手机。
我后退一步,对着电话清晰地说:“地址是江州大学东区篮球场,现场有多位证人。
另外,我还有证据证明对方持续造谣诽谤……对,我现在需要警方介入。”
挂了电话,我看着面如死灰的周浩,以及他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男生。
“满意了吗?”我问,“你们不是想要故事吗?我给你们一个更好的——刑事案件,够不够**?”
周浩的嘴唇在抖:“你、你报假警……要坐牢的……”
“是不是假警,警察会调查。”
我说,“但你们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音了。
诽谤罪,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需要我背法条给你们听吗?”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落在我脸上,凉凉的。
但我的身体很热,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烧开的水。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红蓝闪烁的光刺破了雨幕。
真好听。
这是我一周以来,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