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第三次确认了餐厅的预订信息。露台位置,可以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纪念日限定套餐,连小提琴手都特意打过招呼了。她放下手机,
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手链——这是便利店员周明一个月前送给她的,
说是能“系住重要的事物”。七点了。窗外的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刚好模糊了玻璃,
让外面的霓虹灯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餐厅里低回着爵士乐,
邻桌的情侣正在分享一块提拉米苏,女孩笑得很甜。林晓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
张恒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三个小时前:“晓月,临时有个紧急项目,可能要晚点。
你先吃,我尽快。”“尽快”这个词在林晓月的词典里已经失去了具体含义。
它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凌晨三点。她太了解张恒了——不,或许应该说,
她太了解那位在律师事务所崭露头角的张律师了。自从半年前他晋升为合伙候选人后,
“紧急项目”就成了他们关系中的第三者,无处不在,且永远拥有优先权。
服务生第三次过来询问是否要点餐,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
林晓月勉强笑了笑:“再等一会儿,谢谢。”她拿起水杯,
手腕上的红绳在暖黄色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周明说这是他家传的手艺,能给人带来好运。
一个月前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她被困在便利店门口,是他递来一把伞,
后来又送了她这条手链。“你看上去很累。”他当时说得很自然,没有过分的关心,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林晓月确实累了。
累到不想解释为什么一个周年纪念日要独自在便利店吃关东煮,
累到不想编织“男友在加班”的谎言。她只是接过手链,说了声谢谢。手机震动,
林晓月迅速拿起,是张恒:“对不起宝贝,客户那边出大事了,
他们公司的融资协议出了法律漏洞,整个团队都得通宵。你先回家,我明天一定补过。
”明天。林晓月盯着这两个字,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明天会有新的紧急事务,
明天会有另一份需要连夜修改的合同,明天会有另一个不能拒绝的客户。她放下手机,
招手叫来服务生:“我要点餐,一个人吃。”凌晨一点,林晓月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雨已经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线。
她辗转反侧,最后坐起身来,打开了床头灯。手腕上的红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周明随口提过的话:“如果你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可以在绳上打个结。
这是我奶奶教的办法,把烦恼系住,它就不会乱跑了。”她当时只当是个有趣的民俗传说,
但此刻却鬼使神差地照做了。林晓月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小小的结,
轻声说:“希望张恒能多陪陪我。”第二天早晨,她被连续的消息提示音吵醒。
是张恒发来的:“早餐在桌上,我特意绕路去买了你最爱的那家豆浆油条。
今晚我推掉了所有应酬,我们去看电影吧?你上次说想看的那个文艺片。”林晓月愣了很久,
走到餐桌前,果然看到了还温热的早餐。旁边有张便条:“抱歉,昨天是我的错。爱你。
”这是几个月来张恒第一次主动道歉,第一次记得她提过想看的电影,
第一次在工作日推掉应酬。林晓月咬了口油条,酥脆的口感一如往常,
但她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那天晚上,张恒准时出现在电影院门口,
手里还拿着一小束向日葵——她最喜欢的花。电影很感人,林晓月哭了,
张恒轻轻搂着她的肩,递来纸巾。一切都像回到了他们刚恋爱的时候,完美得不真实。
电影散场后,他们沿着江边散步。张恒握着她的手,突然说:“晓月,我在考虑一个决定。
”“什么?”“我想明年结婚。”他说得很认真,“我知道最近太忙了,
但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等我成了合伙人,收入会翻倍,我们可以换个大房子,
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甚至辞职在家写作。
”林晓月停下脚步:“我从来没说过想辞职写作。”“但你不是很喜欢编辑工作吗?
你说过理想是有一天能专心写作。”张恒的语气理所当然,“我只是想给你选择的自由。
”选择的自由。林晓月咀嚼着这个词。张恒一直是这样,为她规划好一切,
从职业发展到生活安排。他像在准备一份法律文件,严谨周到,却很少问她想不想要。
“你觉得幸福是什么?”她突然问。张恒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
想了想说:“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不用为钱发愁,不用为未来担忧。
这就是我能给你的幸福。”林晓月没有反驳。也许这就是爱的方式之一,
用尽全力提供物质保障,即使这意味着牺牲陪伴的时间。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结,
忽然想起周明那天说的话。难道这个小小的结真的有魔力?接下来的几天,张恒异常体贴。
他每天早起做早餐,晚上尽量准时回家,周末推掉了所有工作安排。但林晓月注意到,
他会在深夜悄悄起身去书房处理邮件,会在周末陪她逛街时心神不宁地看手机,
会在她说话时眼神飘忽。周三下午,林晓月提前下班,想去张恒公司给他个惊喜。
在律所楼下,她看到他正和一位客户告别,两人握手时,
张恒的表情是那样专注和投入——那是一种她很久没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
一种全神贯注的投入。客户离开后,张恒站在街边,揉了揉太阳穴,
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胃药干咽下去。林晓月正准备上前,却看见他的助理匆匆跑出来,
递上一份文件。张恒立刻翻开,两人站在街头讨论起来,完全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林晓月最终没有上前。她转身离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终于明白了那种不安的来源:张恒的改变不是因为真正的领悟,而是像完成一项任务,
一项名为“陪伴女友”的新任务。他依然把生活当作待办清单,
只是现在“陪伴林晓月”被提到了清单前列。那天晚上,她鬼使神差地又去了一次便利店。
周明正在整理货架,看到她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红绳还戴着。
”他注意到她的手腕。林晓月下意识地捂住红绳:“嗯。上次谢谢你。”“没什么。
”周明转身从保温箱里拿出一个饭团,“还没吃晚饭吧?这个新口味很不错,我请客。
”他们又坐在了靠窗的高脚凳上。周明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恰到好处地接住她的话头。
他不问张恒的事,也不问她的工作,只是聊着最近读的书,便利店里的趣事,
偶尔提到他奶奶教的一些老话。“我奶奶说,缘分就像红绳,有的绳结松了,有的紧了,
但最重要的是找到合适的松紧度。”周明说,“太紧会勒出伤痕,太松又系不住。
”林晓月若有所思地看着手腕上的结。也许她太急于把一切系紧了。离开时,
周明送她到门口:“雨停了,不过晚上可能还会下。这把伞你拿着吧。
”“我上次借的还没还呢。”“那就当是交换。”周明微笑道,“用你下次来还伞的机会,
交换这把伞。”林晓月也笑了:“好狡猾的交换条件。”“这是经营便利店的小智慧。
”周明眨了眨眼,“回头客是最宝贵的。”回去的路上,林晓月经过一家书店,
橱窗里展示着一本装帧精美的书,封面上写着:“在快节奏的世界里,如何慢下来相爱”。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最终没有走进去。回到家,张恒已经在了,
正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做饭。油烟机轰轰作响,他一边翻着手机上的菜谱,
一边试图控制锅里的火候。“你回来了!”他抬头,脸上沾了点酱汁,
“我在尝试做你喜欢的红烧肉,不过好像有点糊了。”林晓月走过去,接过锅铲:“我来吧。
你去把餐桌收拾一下。”张恒如释重负,擦擦手去摆餐具。林晓月看着锅里焦黑的肉块,
忽然想起了他们刚同居时的情景。那时张恒还是个初级律师,工作也没这么忙,
他们经常一起做饭,张恒负责切菜,她负责炒,两人在小小的厨房里转来转去,
时常撞到一起,然后相视而笑。吃饭时,
张恒不停地说着未来的计划:换车、换房、婚礼的设想、蜜月旅行。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我想在马尔代夫办婚礼,你喜欢海。”他说,“或者巴厘岛也不错。
我查过了,最好的季节是...”“张恒。”林晓月轻声打断他。“嗯?
”“我们多久没有一起看电视了?就什么都不做,只是靠在一起看无聊的综艺节目。
”张恒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现在就看啊。你想看什么?”“不是现在。
”林晓月摇摇头,“不是安排出来的时间,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张恒放下筷子,
沉默了片刻:“晓月,我知道我最近做得不够好。但我在努力。
我只是...只是想把最好的都给你。我父母就是为钱吵了一辈子,我不想我们将来也那样。
”“我明白。”林晓月握了握他的手,“但有时候,最好的东西不是用钱能买到的。”那晚,
林晓月在日记本上写道:“他给了我一个未来,却忘了给我现在。”周五晚上,
公司加班到九点。林晓月走出办公楼时,外面又下起了雨。她没有带伞,
正犹豫着要不要叫车,一把蓝色的伞突然出现在头顶。“这么巧。”周明微笑着说,
“我刚下班,看到你在这里。”林晓月有些惊讶:“你的便利店离这里很远啊。
”“我...我在这边有点事。”周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要一起走吗?
这个时间地铁很挤。”他们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走。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周明很自然地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这个小小的举动让林晓月心里一暖。“你经常加班吗?
”周明问。“偶尔。今天是因为一本书要赶进度。”林晓月回答,“你呢?
便利店的工作时间很长吧?”“习惯了。我喜欢看店里人来人往,听不同的故事。”周明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但进了便利店,就都成了寻找温暖的人——一杯热咖啡,
一份便当,或者只是一把伞。”林晓月侧头看他。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洒在他脸上,
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一些。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周明几乎一无所知,
却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你为什么会做便利店店员?”她问。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我奶奶生病需要照顾,便利店的工作时间灵活。
而且...这里让我感觉平静。”“你父母呢?”“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各自有了新家庭。”周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是奶奶带大的。
她去年去世了,留给我一间老屋和一些...特别的东西。”林晓月听出了他话中的保留,
但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故事。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
周明忽然说:“右转有个小面馆,他家的汤面特别好吃,尤其在雨天。要试试吗?
”面馆很小,只有五六张桌子,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老板显然认识周明,
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不用点单就端来了两碗汤面。“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面?
”林晓月惊讶地问。周明笑了:“下雨天,加班后,还有比一碗热汤面更治愈的吗?
”面确实很好吃,汤头浓郁,面条劲道。林晓月吃得很慢,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时刻。
期间张恒发来消息:“还在加班吗?要不要我去接你?”林晓月回复:“不用了,
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她没有说谎,只是省略了一些细节。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微微一沉。
吃完面,雨小了些。周明送她到公寓楼下,临别时,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这个给你。
”林晓月打开,里面是一个手工编织的小挂饰,用红绳编成了一朵小花。
“这是...”“我奶奶教的手艺。她说,红绳编的花永远不会凋谢。”周明挠挠头,
“可能有点幼稚,但我看你最近心情不太好,希望它能带来一点好心情。”林晓月握着小花,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谢谢,我很喜欢。”回到家,张恒还在书房工作。听到开门声,
他探头出来:“回来了?吃过了吗?”“吃过了。”林晓月换鞋,“你还在忙?
”“有个文件要赶。”张恒揉了揉眼睛,“你先睡,我可能还要一会儿。
”林晓月洗漱完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朵红绳编的小花。它很精致,看得出编织者的用心。
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关灯睡觉。半夜醒来,她发现书房灯还亮着。走过去一看,
张恒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显示着复杂的法律条文。她轻轻给他披上毯子,
注意到他手边放着一瓶已经见底的咖啡。林晓月回到卧室,却再也睡不着。
她拿起那朵红绳花,在手中轻轻转动。周明说红绳编的花永远不会凋谢,
但世间有什么是永恒的呢?就连爱情,也需要不断浇灌才能生长吧。接下来的几周,
林晓月的生活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分裂。白天,
她和张恒过着看似正常的情侣生活——一起吃早餐,互道晚安,周末约会。
但那些时刻总像是精心编排的表演,每个动作都按部就班,缺少了即兴的惊喜。
而周明则成了她生活中的一个秘密角落。她开始更频繁地去便利店,有时是买瓶水,
有时只是路过。他们聊天的内容渐渐深入,从喜欢的书到对人生的看法。
周明有种特别的敏锐,总能捕捉到她没说出口的情绪。一个周六下午,
张恒又因为临时会议爽约了他们的美术馆之约。林晓月独自在美术馆逛了一圈,心情低落,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便利店。周明正在整理杂志架,看到她,没有问为什么一个人,
只是说:“今天进了新的果汁,要试试吗?”他们坐在老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