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通知书被养妹撕碎那天,全家连夜搬回老家为她陪读。
父亲冷眼:「你抢走的名额,本来就该还给她。」
母亲叹息:「**妹心脏不好,别**她。」
我捏着碎片,在老旧出租屋里笑了。
他们不知道,贵族学校的特招席位,靠的不是钱,而是血统。
更不知道,我亲生父母留下的项链里,藏着足以买下整所学校的财富。
养妹在县中学炫耀她的新「贵族做派」时,我拨通了那个尘封十七年的号码。
「**,您终于肯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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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
声音很脆,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像扯破了一块绸子,又像……像她昨晚小心翼翼,用胶带粘好的旧书包带子,又断了。
林晚抬起头。
淡黄色的纸片,雪花似的,从林薇手里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地板那个还没拆封的、印着巨大奢侈品logo的行李箱上。行李箱是昨天才送到的,为了林薇“转学后的新生活”。而那片片飘落的,是印着鎏金校徽、盖着鲜红印章的硬质纸张。
她的录取通知书。青藤学院的。
“哎呀!”林薇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受了惊,又像憋着笑,“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看看……它怎么就……这么不结实呀?”
她穿着崭新的棉质睡裙,浅粉色,蕾丝边,衬得她皮肤更白,嘴唇更红。脚上是毛茸茸的兔子拖鞋,一只脚的鞋头轻轻碾着地上的一片纸屑,那上面正好是“林晚”两个字。
林晚没动。手指还捏着半片刚从地上捡起来的、属于通知书扉页的纸角,边缘割着指腹,有点钝痛。
厨房的推拉门“哗”一声被用力拉开。继母王秀云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盘子是水晶的,反着冷光。她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狼藉,还有林薇那泫然欲泣的脸。
“怎么了薇薇?”声音立刻绷紧了,眼神锐利地刮过林晚,“林晚,你又干什么了?”
林薇抢先开口,声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惶恐:“妈,我不小心……把姐姐的通知书弄坏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好奇,青藤的通知书长什么样……”她越说声音越小,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王秀云的目光落到地上,眉头狠狠拧起。不是心疼那张纸,是烦躁。“一张纸而已,坏了就坏了。”她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林晚,你别吓着**妹。她身体不好,经不起**。”
父亲林国栋从书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在处理什么邮件。他扫了一眼地面,脸色沉了下去,比窗外的夜色还沉。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爸,是我不好……”林薇又想表演。
“我问你了吗?”林国栋打断她,眼睛却看着林晚,那目光像在看一件出了故障、碍事的家具,“林晚,说话。”
林晚松开手指,那半片纸角飘落,混入其他碎屑中。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站直身体。客厅顶灯的光惨白地打下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
“通知书,林薇撕了。”她说,声音平直,没有林薇的婉转,也没有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林薇尖叫起来,眼泪瞬间涌出,胸口开始剧烈起伏,手指蜷缩着按住心口,“妈……我难受……”
王秀云立刻扑过去,扶住她,连声安慰:“好了好了,薇薇乖,不激动,不激动啊!妈妈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扭头,怒视林晚,声音拔高:“林晚!你看你把妹妹气的!她心脏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一张破纸,能比**妹的命重要?!”
林国栋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走到林晚面前,脚步很重。他看着林晚,这个十七岁的、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眼神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没了。
“抢来的东西,终究留不住。”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碴子,“青藤的名额,本来就不该是你的。现在物归原主,你也别觉得委屈。”
林晚眨了眨眼。抢?物归原主?哦,是了,两个月前,青藤学院那个罕见的、不看家世只看成绩的特招名额公布,她考上了。而林薇,差了整整三十七分。家里的气氛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林薇哭晕过去两次,医院住了半个月。王秀云天天以泪洗面,说林薇梦寐以求就是去青藤,那是她“本该去的学校”。林国栋则开始频繁出差,回家就冷着脸。
原来在他们心里,那名额是她“抢”了林薇的。
“收拾东西。”林国栋不再看她,转身下达指令,语气不容置疑,“今晚就搬。薇薇不能再待在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我们回县城老家,陪薇薇读一年,明年,她再考青藤。”
王秀云搂着抽泣的林薇,连连点头:“对,对,回老家!环境单纯,适合薇薇养身体备考。这里的空气……太污浊了!”
林晚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父亲拿起手机开始联系老家的房子和县城中学,语速很快。继母低声哄着林薇,喂她喝水,抚着她的背。林薇靠在她妈怀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目光却越过她妈的肩膀,投向林晚,嘴角极快、极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胜利者的、带着无尽恶意的微笑。
没有人问林晚要不要一起走,更没有人问她的学业怎么办。她就像一件被遗忘的行李,或者,一件需要被处理掉的、多余的垃圾。
“还愣着干什么?”王秀云瞥见她,没好气地催促,“去把你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没用的破烂就别带了,老家房子小,放不下。薇薇那些新衣服和复习资料得带上。”
林晚转身,走回自己那个朝北的、只有六平米的小房间。门关上,隔断了客厅里“一家三口”急促的商议声、安抚声,以及林薇偶尔矫揉造作的抽噎。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远处楼盘的霓虹灯光,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面东西很少,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铁皮盒,最上面是一张模糊的旧照片,一对年轻男女抱着婴儿,对着镜头笑。下面,压着一条项链。链子很细,是银色的,但颜色比纯银更冷峻,坠子是一个极其抽象的符号,像纠缠的枝蔓,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材质非金非玉,触手温凉。
这是她被林国栋和王秀云收养时,身上唯一的东西。据说是襁褓里放着的。
她拿起项链,冰凉的坠子贴在掌心。然后,她弯腰,从垃圾桶最底层,捡起刚刚悄悄藏进来的、最大的一片通知书碎片。上面有完整的青藤学院印章,还有一行小字:“……凭此通知及血脉印记,于八月三十日……”
后面几个字被撕掉了。
血脉印记。
她轻轻摩挲着项链的坠子。那抽象的符号边缘,似乎与她记忆中通知书上某个防伪纹路,隐隐重合。
窗外,搬家公司的货车到了。引擎声轰鸣。客厅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催促声。
林晚把项链戴回脖子上,冰凉的坠子贴着锁骨。她将那片碎纸仔细叠好,放进铁皮盒,锁回抽屉。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几本边角卷起的参考书,一个用了多年的水杯。全部塞进一个半旧的帆布背包。
走出房间时,客厅已经空了大半。林薇正指挥着工人小心搬运她的钢琴。王秀云在检查有没有落下的贵重物品。林国栋站在门口抽烟,烟雾缭绕。
看到她出来,背着一个瘪瘪的帆布包,林国栋皱了皱眉,没说话。王秀云撇撇嘴:“就这些?也好,省地方。”
林薇抱着她的泰迪熊玩偶,走到林晚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姐姐,县中学也挺好的,虽然……没什么前途。不过,配你,刚好。”
林晚抬眼,看了她一秒。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失败者该有的表情。那里面没有任何愤怒、悲伤或哀求。太平静了,甚至带着一点……古怪的、了然的讥诮。
林薇被她笑得一愣,心底莫名蹿起一丝寒意。但随即又被更大的得意淹没。装,林晚你就装吧!看你到了县城,还能不能装出这副清高样子!
货车载着大部分家当先走了。林晚跟着林国栋一家上了小车。深夜的高速公路,空旷漆黑。没有人跟她说话。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连成光带的路灯。
手指无意识地,又触到了锁骨下的项链坠子。
四个小时后,车驶入一个灰扑扑的县城。天色微明。最终停在一个老旧小区的一栋单元楼下。墙壁斑驳,楼道里堆着杂物,散发着潮湿的气味。
租的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狭小,家具破旧,墙壁泛黄。林薇一看就皱紧了眉头,捂住鼻子:“妈,这地方怎么住人啊?”
王秀云忙安慰:“暂时住一下,委屈我们薇薇了。等你明年考上青藤,我们就回去。”
林国栋把最大的、带阳台的主卧指给林薇:“薇薇住这间,安静,适合学习。”然后看了一眼林晚,“你住小间。”
小房间只有七八平米,放着一张窄小的木板床和一个破书桌,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终年不见阳光。墙角有霉点。
林晚把背包放在床上,灰尘被惊起,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里飞舞。
客厅里,王秀云已经在张罗给林薇铺床,用的是带来的崭新床品。林薇还在小声抱怨空气不好,床板太硬。
林晚关上了自己房间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她走到房间唯一的小窗边,窗玻璃脏污,几乎不透光。她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中间一小块。
透过那一小块勉强清晰的玻璃,她看见外面灰蓝色的、压抑的黎明天空,和对面黑乎乎的水泥墙壁。
然后,她看着玻璃上隐约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嘴角那点一路上都未消散的弧度,慢慢扩大。
最后,变成一个无声的,却清晰无比的笑。
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和某种蛰伏已久的、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他们迫不及待地,把她送回了“原点”。
却不知道,他们眼里一文不值的废墟,或许,正埋着她真正的王国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