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猛地刺进顶楼凝固的空气中。
疤脸第一个反应过来,黄牙一龇,骂了句极其难听的脏话,也顾不上我们了,扭头就往楼梯口冲:“妈的!条子怎么来得这么快?!老三老四!撤!”
他的两个同伙原本还在发愣,闻言立刻跟上,杂乱的脚步声咚咚咚砸在水泥地上,迅速远去。
林薇薇吓得脸色煞白,抓住沈确的后衣摆,声音尖利:“确哥哥!警察来了!我们……我们快走啊!把她拉上来,快走!”
沈确没动。
他半个身子悬在外面,所有的力量都汇聚在抓住我的那只手上。警笛的呼啸、同伙的逃窜、林薇薇的哭求,好像都被隔绝在他世界之外。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我,那双曾盛满厌弃和冷漠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震骇和一种近乎破碎的迷茫。
“你刚才……说什么?”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什么……上辈子?”
我手腕疼得快要失去知觉,但脑子里系统的光屏稳定地亮着,冰冷的蓝色字体:【备用规则生效中:确保存活。】存活。我当然要活。但怎么活,现在我说了算。
“听不清吗,哥哥?”我仰着脸,风吹乱我的头发,贴在脸上痒痒的,“需要我再重复一遍?还是说,你其实听清了,只是不敢相信?”
“未未……”他嘴唇哆嗦着,抓住我的手却在无意识中松了一丝力道,随即又猛地攥紧,比之前更用力,仿佛一松手,我就会坠入某个他无法理解的恐怖深渊。“你别胡说!先上来!快上来!”他试图发力,想把我拖上去,可姿势别扭,加上心绪大乱,根本用不上力。
林薇薇急得直跺脚,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楼下刹车和喊话的模糊声响。她用力拽沈确:“确哥哥!来不及了!警察马上就上来了!我们说不清的!快走啊!”
沈确被她拽得晃了一下,扒着天台边缘的手猛地滑脱几分,碎石簌簌落下。我们两个人同时向下一沉!失重感让我心脏骤停了一瞬。
“啊——!”林薇薇尖叫。
沈确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根根毕露,凭着本能死死扒住,指尖在粗糙的水泥上磨出血痕。他猛地回头,对着林薇薇吼,眼睛里布满红血丝:“闭嘴!拉我一把!把她拉上来!”
林薇薇被他从未有过的狰狞表情吓住了,呆在原地,眼泪汪汪,不敢再动,也不敢再说话。
“哥,”我趁着他注意力被分散的瞬间,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你猜,警察上来,看到我们这样,会怎么想?绑架?谋杀未遂?还是……情感纠纷,逼人跳楼?”
沈确的瞳孔猛地一缩。
“现场只有我们三个。绑匪跑了。”我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冷静得不像话,“林薇薇是你心尖上的人,她说什么,你都会信,对吧?那我呢?我这个总是碍事、总是让你丢脸的亲妹妹,如果我说,是你为了林薇薇,亲手把我推下来的……或者,至少,是你见死不救,逼我跳的。你猜,警察会更信谁的话?”
“你胡说!”沈确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我怎么会推你!我正在救你!”
“救我吗?”我扯了扯嘴角,“可刚才,在绑匪面前,你亲口说的,‘她死’。很多人都听到了。”我特意加重了‘很多人’三个字,尽管绑匪已经跑了。
“那是……那是权宜之计!”他急切地辩解,脸色灰败,“我想先稳住他们!我想救你的!未未,你信我!”
“权宜之计?”我重复,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落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林薇薇身上,“用我的命,去稳局势,换她和你的安全?哥,你这算盘,打得可真精。跟上辈子……一模一样。”
“上辈子”三个字,再次像冰针一样刺中他。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没有上辈子!沈未,你疯了!你吓糊涂了!”他低吼,试图用愤怒掩盖那喷涌而出的恐惧。
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因为警笛声已经停在了楼下,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正沿着楼梯迅速逼近。时间不多了。
我看向自己那只还能动的手,它正慢慢靠近被沈确抓住的右臂,靠近袖口。
“哥,警察要到了。”我说,声音平静无波,“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沈确死死瞪着我。
“一,松手。”我轻轻说,看到他浑身一颤,“让我掉下去。然后,你和林薇薇,对着警察,去编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故事。比如,我胆小,自己失足摔下去了。或者,绑匪穷凶极恶,撕票了。你觉得,能圆过去吗?”
他喉结剧烈滚动,没说话,但抓住我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二,”我继续道,指尖已经触到了袖口里那圈硬质的胶布,“拉我上去。然后,我们三个,统一口径。”
林薇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插嘴:“对对!统一口径!就说……就说绑匪逼我们,未未你为了救我们,自己不小心……”
“你闭嘴。”我打断她,看都没看她一眼,只盯着沈确,“我没跟你说话。”
林薇薇被我冰冷的语气噎住,脸涨得通红,敢怒不敢言。
沈确声音干涩:“……怎么统一?”
“绑架是事实。绑匪的目标是你,或者沈家。我和林薇薇是被牵连的。”我语速加快,楼梯间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你,沈确,在绑匪的威胁下,试图周旋。我,沈未,因为害怕,行为过激,试图跳楼逃脱,被你拼命拉住。至于你之前说的那句话……”我顿了顿,“没人会追究一个在极端恐惧下的人说了什么,尤其是,当这个人正在拼命施救的时候。警察要抓的是绑匪,不是来断家务事的。明白吗?”
这是给他,也是给即将到来的警察,一个最合理、最不易深究的解释。把自己置于一个“惊慌失措的受害者”位置,总比卷入“蓄意谋杀亲妹”的嫌疑中要好得多。
沈确显然也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他眼底挣扎片刻,最终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和眼前的危机压过。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好!”
“拉我上去。”我说。
他咬紧牙关,手臂爆发出最后的力气,配合着脚蹬墙壁,开始一点点把我往上拖。每一下牵扯,我右臂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我一声没吭。
林薇薇见状,也慌忙蹲下身,颤抖着手去帮忙拉沈确的衣服。
就在我的肩膀即将越过天台边缘的那一刻,我那只一直垂着的左手,终于彻底探入了右臂的袖口。指尖灵巧地勾住胶布的边缘,轻轻一扯。
冰凉、坚硬、锋利的触感,贴上了我的掌心。
沈确的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他的脸近在咫尺,我能看清他额头上滚落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惊惧的气息。他的目光终于对上了我的眼睛。
我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有高楼之下的虚空,唯独没有他期望看到的惊惶、依赖或感激。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这平静,比任何尖叫哭喊都更让他恐惧。他拉我上来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顿的间隙。
我的左手,握着那薄薄的、闪着寒光的刀片,从袖中悄无声息地滑出,刀背贴着我的小臂内侧。在他把我最后的重量拉上平台,力道用老、重心未稳的瞬间——
我的左手,快如毒蛇吐信,猛地向上递出!
目标不是他。
是那条从我手腕延伸出去、另一端还松松挂在旁边锈蚀铁架上的粗糙麻绳!那绑匪用来捆我的绳子,在我跳楼时挣松了绳结,却还没完全脱落。
嗤啦——!
极细微的、利刃割裂纤维的声响。
被沈确体重和我下坠力道绷紧过的那一段绳头,应声而断!
割断的绳头失了牵扯,猛地向上弹起一小段,然后软软垂落。
与此同时,我的右脚“恰好”蹬到了天台边缘一块松动的碎石。
“啊!”我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因为“意外蹬空”而再次向外一滑!
“未未!”沈确魂飞魄散,刚刚放松一丝的神经骤然绷到极致,原本要收回搂住我的手不顾一切地再次前探,死死抱住了我的腰,用他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重重向后倒去!
我们两人滚倒在地,扬起一片灰尘。
我被他牢牢护在怀里,毫发无伤——除了早就伤痕累累的手腕。刀片在我倒地前,已顺着袖管滑回深处,被胶布重新固定,悄无声息。
他则结结实实摔在水泥地上,后背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痛得闷哼一声,却依旧没松手。
“确哥哥!”林薇薇扑过来。
“不许动!警察!”
楼梯口方向,终于冲上来数名全副武装的警察,枪口警惕地指向我们。手电筒的光柱乱晃,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片混乱。
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确认没有其他绑匪。有人过来扶起我们,询问情况。沈确脸色惨白,惊魂未定,却还是强撑着,用我刚刚“教”他的那套说辞,断断续续地向警察解释:绑匪、威胁、二选一、妹妹吓坏了要跳楼、他拼命拉住……
他的叙述里,隐去了自己那句“她死”,也隐去了林薇薇的种种,把我跳楼的原因完全归结于“受惊过度”“自救过激”。警察一边记录,一边用审视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个狼狈不堪的学生。
我低着头,蜷缩在一位女警递过来的毯子里,身体微微发抖,一言不发,完美扮演着受惊过度、无法言语的受害者。只有我自己知道,毯子下,我的右手轻轻握住了左腕上方。
那里,坚硬冰冷的刀片贴着皮肤。
而我的目光,越过忙碌的警察,越过低声啜泣的林薇薇,落在了被扶到一边、正接受简单检查的沈确身上。
他正下意识地揉着刚才摔疼的后背,眼神却有些发直,时不时地,会猛地转头看向我,目光相撞时,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未退的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困惑和……恐惧。
他在害怕。
不是害怕警察,不是害怕绑匪。
他在害怕我。
害怕我那句轻飘飘的“上辈子”,害怕我跳楼时的决绝,害怕我此刻死水般的平静。
女警温和地问我是否需要救护车。我轻轻摇头,声音细弱:“我……我想回家。”
回家。那个有他,有林薇薇,却从来没有我真正位置的地方。
沈确听到我的话,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警察表示我们需要回去做详细笔录。沈确的手机在混乱中找到了,他给家里打了电话。
回去的路上,我们三人坐在警车后排,一片死寂。林薇薇挨着沈确,小声抽噎。沈确僵硬地坐着,目光直直看着前方闪烁的红蓝警灯。**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昏暗街景。
直到车子驶入熟悉的高档小区,停在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门前。
车门打开。沈家的管家和几个佣人早已焦急地等在外面。沈确的父母——我的养父母,也匆匆从门内走出。沈母一眼看到沈确和林薇薇的狼狈样子,惊呼一声,扑过来:“小确!薇薇!天哪,你们没事吧?吓死妈妈了!”
她抱住沈确,又心疼地去拉林薇薇的手,上下打量着,眼泪涌了出来。沈父虽然沉稳些,也眉头紧锁,一脸后怕,拍着沈确的肩膀:“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警察那边,爸爸来处理。”
从头到尾,没有人看向刚刚下车、独自站在车边阴影里的我。
就好像,我根本不存在。
或者,存在与否,无关紧要。
沈确被母亲抱着,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再次落在我身上。灯火映照下,我的脸半明半暗,没有任何表情。
沈母终于顺着沈确的视线,注意到了我。她松开沈确,走了过来,语气带着惯有的、淡淡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小未也回来了?没受伤吧?你说你这孩子,怎么总是……唉,回来就好,快进去吧,洗个热水澡,压压惊。”
总是怎样?总是添麻烦?总是惹祸?
我没问,也没动,只是看着沈确。
沈确挣脱开父亲的手,突然大步朝我走过来。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停住。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沈母疑惑地看着他:“小确?”
林薇薇也紧张地喊了一声:“确哥哥……”
沈确却像是没听见。他看着我,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姿态,问:
“未未……你,手腕还疼吗?”
别墅里的灯光亮得晃眼,空气里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昂贵的香薰味道,和我身上残留的废弃工厂的铁锈尘土气格格不入。
沈确那句话问出来,他自己先愣住了。沈母和林薇薇也愣住了,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诧异。大概在她们印象里,沈确从未用这种近乎……低声下气的语气,关心过我这个妹妹的手腕。
手腕确实疼,麻绳粗糙,沈确抓握的力道又狠,破皮的地方**辣地肿着。但我只是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避开沈母下意识想伸过来查看的手,垂下眼,轻声说:“没事。”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疲惫。
沈母的手停在半空,略显尴尬,随即叹了口气,转向沈确:“都别站着了,快进去。王妈,放洗澡水,再煮点安神的汤。”她自然地揽过林薇薇,“薇薇吓坏了吧?阿姨陪你上去。”
林薇薇依赖地靠在沈母怀里,回头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惊魂未定,有一丝残留的嫉恨,但更多的是茫然——对沈确态度转变的茫然。
沈父和警察去了书房,大概是沟通案情细节。沈确还站在原地,看着我,仿佛脚下生了根。直到管家低声提醒:“少爷,您身上也脏了,先去换洗一下吧。”
沈确这才如梦初醒,动了动嘴唇,似乎还想对我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僵硬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上楼。背影在华丽的水晶灯下拉得老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然。
我被佣人引到二楼尽头那间属于我的、永远整洁冰冷得像客房的卧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缓缓吁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气。
系统面板悄然浮现,依旧是冰冷的蓝色:【备用规则运行中:确保存活。状态:稳定。】稳定?我扯了扯嘴角。活下来了,暂时。
浴室里水汽氤氲。我褪下脏污的校服,手腕和手臂上青紫的勒痕、擦伤触目惊心。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了尘土和寒意,却带不走皮肤下那冰冷的金属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