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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欲裂。
意识从冰冷的深渊里挣扎着浮起,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朽木,沉重而窒息。喉咙里残留着灼烧般的剧痛,仿佛那碗掺了金粉的符水还在沿着食道一路滚烫地烧下去,直烧穿五脏六腑。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还有祭司拖长了调子、诡异又亢奋的吟唱:“祭——天——佑——我——大——胤——”
身体被高高架起,视野颠倒摇晃,无数张狂热到扭曲的面孔在下方攒动,模糊成一片令人作呕的色块。风灌进单薄的祭服,冷得刺骨。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祭坛最高处,那个身着玄黑帝王冕服的身影。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冕旒的玉珠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绷得发白。
萧煜。
我的夫君,大胤的皇帝。
也是……亲手将我绑上这祭坛,奉给所谓“天命”的刽子手。
恨意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残存的混沌与剧痛。
凭什么?凭什么他的江山稳固,他的天下安泰,要用我的血肉来祭?!就因为我是什么劳什子“凤命”,就因为这狗屁的星象示警、灾厄连连?十六年夫妻,抵不过一句虚无缥缈的“国运”?
我不甘心!
“呃——!”一声短促的痛呼溢出喉咙,沈青璇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冰冷的祭坛,没有癫狂的人群,没有剜心刺骨的绝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云锦帐顶,边角绣着精巧的缠枝莲纹,帐子半垂,透过细密的纱眼,能看到窗外天光微亮,鸟儿在枝头啁啾。
身下是柔软的锦褥,带着阳光晒过后的暖香。她僵硬地转动脖颈,雕花拔步床的床柱,床畔小几上燃尽的安神香,还有那扇她亲自挑选的紫檀木嵌螺钿屏风……一切陈设,都和她被软禁在凤仪宫、等待最终“献祭”前的那段时日,一模一样。
不,似乎……又有些不同。少了那份死气沉沉的压抑,多了几分……鲜活?
她颤抖着抬起手,手指纤细,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指甲圆润干净,没有挣扎时劈裂的血痕,手腕上也没有被粗糙绳索磨出的青紫淤伤。
这是梦?还是……死后的幻象?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端着铜盆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见她睁着眼,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娘娘,您醒啦?今儿个倒比往日早了些,可是昨夜歇得不好?”
是碧珠。她嫁入东宫时就跟在身边的小丫鬟,机灵忠心,后来在她被定为“祭品”后,想尽办法替她往外递消息,最后……被乱棍打死在凤仪宫外的石阶上。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沈青璇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碧……珠?”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奴婢在呢。”碧珠放下铜盆,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想扶她,眼中满是担忧,“娘娘可是魇着了?脸色这般差。今日陛下要来用早膳,奴婢伺候您梳洗更衣吧?”
陛下……萧煜。
这个名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猛地扎进沈青璇的脑海。恨意再次翻腾起来,混杂着重见故人的悲怆与眼前情境带来的巨大荒谬感,冲撞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他还要来用早膳?在她“死”后?还是……在她“死”前?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中冲撞。她依稀记得,被软禁的后期,萧煜确实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用膳,相对无言。他总是用那种深不见底的眼神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时她只顾着怨,只顾着恨,只顾着质问他为何如此狠心,从未仔细分辨过他眼底深处那片沉郁的痛色。
难道……
一个荒唐又惊人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她炸响。
她……重生了?回到了被献祭之前?
“现在……是什么时辰?哪一年?”沈青璇猛地抓住碧珠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碧珠吃痛低呼。
碧珠虽觉诧异,还是老实答道:“回娘娘,刚过卯时三刻。如今是永熙十六年,四月初七。”
永熙十六年,四月初七。
沈青璇松开手,无力地跌回锦褥之中。没错,是这一天。距离她被送上祭坛,还有整整一个月。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不是梦,也不是幻象。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一切还有可能改变的时候。
滔天的恨意在最初的冲击后,奇异地沉淀下去,化作一片冰冷的锐利。很好。萧煜,我的好陛下,我的好夫君。前世你为了你的天下,负了我,杀了我。这一世,我倒要看看,这江山,这天下,究竟有多重!看看你,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无可动摇!
“碧珠,”沈青璇缓缓坐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潜藏着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寒冰,“替我梳妆。陛下要来,总不能失了礼数。”
她要见他。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