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霰发出去的招聘要求,在业内成了个笑话。
“特殊历史洞察力?”人力资源总监李薇看着邮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林总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但笑话归笑话,林氏集团总裁特助的职位依然吸引了大批求职者。三天时间,简历堆满了邮箱。
林霰亲自筛选。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显示屏上是一份份精心修饰的简历。哈佛MBA,华尔街履历,操盘过亿项目……每一个都光鲜亮丽。
每一个,也都让他毫无波澜地点击“淘汰”。
直到深夜十一点,邮箱里跳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j.sui@xx.com
标题:应聘总裁特助-历史洞察版
附件只有一份PDF简历,简洁得近乎简陋。
林霰点开。
姓名:江岁
年龄:26
教育背景:XX大学财务管理专业(嗯,普通学校,但成绩还行)
工作经历:曾在林氏集团财务部任职三年(对,就是上周猝死的那个倒霉蛋)
特殊技能:精通民国商业史,尤其擅长分析林氏家族1900-1940年间的商业决策与失误。
附:一份对林氏当前困境的历史对照分析,详见附件二。
林霰握着鼠标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点开附件二。
那是一份十页的分析报告,标题赫然写着:《从民国十四年林氏危机看当前海外并购困局——兼论顾氏集团的百年战略延续性》。
报告开篇第一句: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林总,您正在犯和您曾祖父林盛昌一样的错误。”
林霰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
他继续往下看。
报告详细分析了民国十四年林家面临的内外危机:内部账目亏空,外部顾氏虎视眈眈,家族决策层短视保守。而当时的林家大**林岁棠如何通过三步行棋破局:
一、果断剥离不良资产(哪怕短期亏损);
二、战略入股潜在盟友(哪怕对方是竞争对手);
三、重塑家族决策机制(哪怕得罪所有长辈)。
报告的结论部分写道:
“当前林氏面临的不是一次普通的并购失败,而是顾氏针对林家商业基因设计的百年陷阱。对方真正要的不是并购标的,而是通过这次僵局,逼您暴露出决策链条上的所有弱点。”
“解法:立刻宣布并购终止,承担违约金(这会很痛,但比慢性死亡好);同时启动对顾氏旗下三家子公司的反收购(具体目标见附录);最后——这个最重要——请您亲自去祠堂,对着林岁棠女士的画像,好好想一想她当年为什么宁可背负骂名也要改革家族。”
报告的落款是一个简单的“江”字。
而那字迹……
林霰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泛黄的股权结构图。
一模一样。
不是形似,是神似。起笔的力道,转折的角度,甚至那个“江”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扬的弧度——和他曾祖姑奶奶的手札,如出一辙。
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三秒。
然后拨通了内线。
“李总监,”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通知这位江岁**,明天上午九点,总裁办公室,终面。”
***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
林霰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监控屏幕上显示着前台画面。
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走出来。长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发髻,脸上妆容清淡,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是江岁。
或者说,是和江岁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但又不是林霰记忆中那个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的小助理。眼前这人脊背挺直,步伐从容,走到前台时甚至对接待员微微一笑。
那笑容……林霰眯起眼。
和祠堂画像上林岁棠的笑容,有七分相似。
“您好,我是江岁,来面试总裁特助。”她的声音透过监控传出来,清亮温和。
林霰按下内线:“让她进来。”
办公室门被推开。
江岁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办公桌前两米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房间——书架、落地窗、茶几上的那盆绿植,最后落在林霰脸上。
“林总。”她颔首,“又见面了。”
这个“又”字用得妙。可以理解为上次见面是她猝死前,也可以理解为……别的什么。
林霰没有起身,也没有请她坐。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直视着她:“江**的简历很有意思。‘曾在林氏任职三年’,但人事部记录显示,你上周已经……”
“猝死了?”江岁接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的。医学上是这样定义的。不过我又活过来了,您看,现代医学也有解释不了的事情。”
她说着,自顾自在客椅上坐下,将文件袋放在膝上。
林霰盯着她:“那支钢笔是怎么回事?”
“哪支钢笔?”
“太平间里留下的那支。刻着‘棠’字的。”
江岁眨了眨眼:“哦,那是我祖母的遗物。我昏迷时一直握着,可能医护人员误会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祖母叫江秋棠,名字里也有个‘棠’字。巧合,对吧?”
每一个字都在解释,每一个字又都像在暗示什么。
林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你的报告我看了。分析得很深入,尤其是对民国时期林氏危机的解读——很多细节,连家族档案里都没有记载。”
“因为我查阅了大量非公开资料。”江岁从容应对,“旧报纸、商会记录、甚至一些当事人的后代口述。历史研究就是这样,档案里没有的,未必不存在。”
“比如林岁棠那份‘三年自救计划’?”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江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她放在文件袋上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很轻微,但林霰看见了。
“林总连这个都知道?”她笑了,“那看来您对家族历史的研究,比我想象的深入。”
“我只是好奇,”林霰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一个二十六岁的现代女孩,为什么会对自己老板的曾祖姑奶奶,了解得这么透彻?透彻到……连她写计划书时喜欢用哪种信纸都知道?”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泛黄的股权图,摊在桌面上。
“这种带有暗纹的舶来品信纸,民国时期只有上海永安公司有售。林岁棠的手札里提过,她喜欢用这种纸写重要文件。”林霰盯着江岁,“你的报告,用的是一模一样的电子模板。连页眉的花纹都复原了。”
江岁沉默了。
她看着桌上那份股权图,看了很久。久到墙上的钟滴答走过了一整分钟。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变了。
那种属于年轻女孩的谨慎和掩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霰从未在任何同龄人眼中见过的、沉淀了时光的从容。
“林霰。”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平静,“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林霰没有回答。
“或者换个说法,”江岁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你相不相信,有些人的灵魂,可以跨越时间?”
窗外是黄浦江,江面上货轮往来。而在百年前的同一个位置,是十六铺码头,是林岁棠当年力排众议保下的仓库所在地。
“你报告里说的那三步,”林霰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剥离资产,入股对手,改革家族——林岁棠当年真的做到了?”
“做到了。”江岁没有回头,“但她付出了代价。家族里一半的人骂她是疯子,另一半等着看笑话。她父亲气得三个月没跟她说话。她最信任的堂兄,最后背叛了她。”
“林盛昌?”
江岁终于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
他关掉屏幕,坐回椅子里。
桌面上,江岁留下的那份《战略投资部提案》还摊开着。扉页上,她用那支暗金色的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给百年后的林家掌舵人:这次,我们一起赢。”
林霰看了那行字很久。
最后,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枚私章,在提案的批准页上,重重盖了下去。
红色印泥鲜艳如血。
像某种契约,就此生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