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
整整七天,像是被抽掉了声音的默片,在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里缓慢、沉重地爬行。
那间曾经充满温馨气息的公寓,变得像一个巨大的冰窖。明明陈设依旧,沙发旁的落地灯罩着她喜欢的暖黄光晕,卧室飘窗上的软垫还是他陪她去挑的米白色,空气里甚至还残留着一点点他常用的、清爽干净的须后水味道。但一切都变了。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隔膜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江刻没有搬走,也没有歇斯底里。他甚至比以往更“正常”。
他照常上下班,西装革履,一丝不苟。早上,厨房里会准时响起咖啡机运作的嗡鸣,然后是煎蛋的滋滋声。他会在岛台前安静地吃完一份简单的早餐,餐具碰撞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晚上,通常会在书房待到很晚,门缝里偶尔会透出一点电脑屏幕的冷光,或者极其轻微的打字声。
只是,他不再看她。或者说,他的眼神掠过她时,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鹿渺试过道歉。在第二天早上,她顶着核桃一样肿的眼睛,拦住正要出门的江刻,声音哽咽。
“江刻,对不起…我真的错了…那天我喝太多了,他们一直起哄,我…我脑子不清醒…”她语无伦次,试图去拉他的衣袖。
江刻只是脚步顿了一下,极其轻微地侧了侧身,避开了她的触碰。他的视线落在她身后的门把手上,声音平得像一条冻结的直线:“让开,要迟到了。”
他甚至没有提高声调。
鹿渺所有的解释和悔恨,都像石子投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她精心准备的晚餐,他会面无表情地吃完,然后客气地说一句“味道可以”,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放进洗碗机。她半夜故意在客厅绊倒弄出很大声响,他只是从书房走出来,打开客厅的大灯,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坐在地毯上、满脸泪痕的她,问了一句:“摔伤了?”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直接转身回去,关上了书房的门。
仿佛她所有的存在,所有的情绪,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这种无声的、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暴怒的指责都更让鹿渺绝望。她像被困在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冰冷无声的噩梦里。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被愧疚和惶恐反复煎熬的这七天里,在那片看似平静的冰层之下,一股汹涌的暗流正悄无声息地汇聚力量,精准地寻找着每一个可乘之隙。
书房的门紧闭着。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天色和噪音。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着江刻的脸,线条冷硬得像石刻。
屏幕上不是一个界面,而是多个分屏,像某种精密的监控中心。
一个窗口里,是“饕餮天下”直播间的后台数据流,密密麻麻的代码瀑布般滚动。另一个窗口,是本地一家知名拍卖行“宝蕴阁”近期的交易记录和藏品详细档案,页面停留在一件标注为“乾隆珐琅彩描金缠枝莲纹碗”的条目上,高清图片旁附带着详尽的来源证明和鉴定报告。第三个窗口,则是城西“宏远地产”的内部人员通讯录,其中一个叫“王鹏”的名字被特意高亮标出。
江刻的指尖在键盘上跳跃,速度快得几乎带出残影。他没有戴耳机,整个书房里只有敲击键盘的哒哒声,清脆、密集,带着一种机械般的冷酷节奏。
鼠标移动,点开通讯录上一个不起眼的邮箱地址——那是王鹏公司一位刚离职不久、对王鹏深恶痛绝的女实习生的私人邮箱。一封早已编辑好的匿名邮件被拖入发送框,附件是一个经过加密处理的音频文件。
屏幕的冷光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像深海里蛰伏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他端起手边早已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引线已经无声地铺就,只待那一点火星落下。
柳扬最近走路都带着风。
作为“饕餮天下”直播间新晋的顶流吃播,他感觉自己的人生简直踩上了风火轮。粉丝数蹭蹭往百万大关冲刺,后台私信里塞满了商单,钞票像雪片一样飞来。昨晚的同学会更是他扬眉吐气的战场,那群过去未必正眼瞧他的老同学,如今哪个不是“扬哥长”“扬哥短”地捧着?尤其是最后那场“余兴节目”,鹿渺和陈郁那场“饼干暧昧秀”,他手机拍下的几张高清特写,堪称整晚**。虽然事后鹿渺脸色不太好,陈郁也似乎有点不悦,但他柳扬怕啥?流量就是王道!他甚至偷偷把那几张照片在几个小群里“手滑”了一下,收获了一**“劲爆”“会玩”的吹捧。
今天这场直播,更是他精心策划的重头戏——“天价和牛无**挑战”!金主打钱大方,食材顶级,噱头十足。直播间还没开,蹲守的粉丝就已经刷爆了预告屏。
“各位饕餮老铁!久——等——了!!”
晚上八点整,柳扬那张油光水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胖脸准时挤满了手机屏幕。背景是精心布置过的、极有格调的餐厅包间,暖黄的灯光打在铺着雪白台布的长桌上,一盘盘切得薄如蝉翼、大理石花纹极尽奢华的顶级和牛被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生鱼贯端上。金色的餐盘、银亮的刀叉,处处透着金钱堆砌出的“高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