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上,大家起哄让鹿渺和初恋玩暧昧游戏。
“就咬个饼干而已,你男朋友不会这么小气吧?”
照片传到江刻手机时,他正在替她煮醒酒汤。
屏幕里,她仰着头,陈郁的唇几乎贴到她下巴。
江刻关掉灶火,汤锅在寂静中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窗外的雨下得又急又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高层公寓的落地玻璃上,水痕蜿蜒扭曲,像一张哭泣的鬼脸。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开放式厨房岛台上方悬着的一盏暖黄小灯,勉强圈出一团昏黄的光晕。
江刻就站在这团光晕里。蓝灰色的纯棉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他微微垂着头,专注地盯着眼前咕嘟冒泡的小砂锅。锅里翻滚着深琥珀色的汤汁,几片切得薄而均匀的雪梨沉浮其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酸清甜的香气,混着几丝淡淡的姜味儿。
他在煮醒酒汤。为了鹿渺。
手机就搁在岛台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屏幕朝下。几分钟前,鹿渺给他发过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得要命,震耳的音乐、放肆的笑闹尖叫混在一起,几乎要把她细细软软的声音淹没:“江刻…同学会,快结束了…你别担心,我、我一会儿就回去…”
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点撒娇般的鼻音,一听就是喝了不少。江刻当时皱了皱眉,手指飞快地回了几个字:【定位发我,结束去接你。】
那头却没了动静。
水汽氤氲,模糊了灶台前那块玻璃。江刻关了小火,拿起汤勺,轻轻搅了搅锅里,粘稠的汤汁挂在勺壁上缓缓滑落。他得把火候掌握好,太清了没效果,太稠了那丫头又要闹着嫌腻。
忽然,搁在那儿的手机屏幕猛地亮了起来,嗡地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发信人的名字江刻有点眼生,似乎是鹿渺大学班里的某个活跃分子,叫什么扬的。
他下意识地用食指划开屏幕。
屏幕上跳出来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非常清晰的、像素极高的照片。
暖昧得刺眼的灯光下,人群围成一个小小的、兴奋的圈。圈子的中心,站着两个人。
鹿渺。和一个男人。
鹿渺穿着一件他今早亲手帮她挑的米白色连衣裙,此刻那裙子看上去皱了些。她微微仰着那张小巧的脸,脸颊飞红,眼神迷蒙,显然醉得不轻。她面前,那个男人靠得极近,近到他的唇几乎要碰到鹿渺微微张开的唇。
那男人江刻也认识。鹿渺的初恋,她大学时心心念念、后来成了某种意难平的白月光——陈郁。几年不见,陈郁的轮廓似乎更深刻了些,穿着件熨帖的烟灰色衬衫,灯光把他脸上的线条镀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影。
照片的焦点死死锁住他们两人之间那短短一截…正在被嘴唇同时咬住的、细长的饼干棒。周围那些模糊的面孔上,是毫不掩饰的、等着看好戏的兴奋笑容,嘴巴咧得老大,有人在拍手,有人在举着手机拍。
一条新消息紧跟着照片弹了出来,还是那个柳扬:
【江刻哥?哈哈,不好意思手滑发错了!放心放心,就是大家起哄玩个小游戏,闹着玩的哈!嫂子放得开,跟大家玩得挺开心的![龇牙笑]】
指尖的温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世界的声音好像猛地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抽走了。窗外的暴雨声,锅里汤汁的咕嘟声,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那张照片,带着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蛮横地占据着他全部的视网膜神经。
鹿渺仰起的脸,陈郁俯下的唇。
那截该死的、被两个嘴唇同时咬住的饼干棒。
周围那些扭曲的、看戏的脸。
一股冰冷的、带着腥气的铁锈味毫无征兆地涌上喉咙口。
江刻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骤然被冻住的石像。几秒钟后,他伸出手,平静地关掉了正小火煨着醒酒汤的灶具开关。蓝色的火焰“噗”地一声熄灭了。
锅里滚沸的汤汁失去了火力,不甘心地、沉重地发出一声“咕噜”的闷响,随即气泡破裂,归于沉寂。
那声“咕噜”像是砸在了空旷的房间里。
他垂着眼,看着漆黑的灶台,又看了看锅里那锅刚刚还冒着甜香、此刻却迅速冷却黯淡下去的汤。
然后,他拿起手机,指尖异常稳定地点开那张照片,长按。
屏幕上跳出选项:保存图片。
指尖落下。
冰冷的屏幕光线映着他同样冰冷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他退出来,找到柳扬的头像,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游戏好玩吗?】
四个字,打完。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一瞬。
最终,他没有按下去。只是极慢极慢地,删掉了那四个字。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彻底融入岛台大理石冰冷的底色里。
江刻抬起头,目光穿过雨幕淋漓的玻璃窗,投向城市被雨水浸泡得模糊不清的霓虹光影深处。那里,有一场属于鹿渺的、热闹非凡的“同学会”正在上演。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嘴角却缓缓地、极其细微地向上提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某种锋利武器出鞘前,刃口划过空气时带起的、无声的冷光。
汤锅彻底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亮的膜。
雨,还在下。下得铺天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