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黑暗中,男人又问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戾气。
冯茉染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只搭在男人胸膛上的手,像是被烙铁烫到了一样,想缩回来,却又使不出力气。
她能感觉到,手下的那具身体,在她碰到的一瞬间,肌肉就绷紧了。
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怀里的崽崽还在哭,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
这哭声在这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冯茉染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用手去捂孩子的嘴。
可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哪里懂这些。
被捂住嘴后,他挣扎得更厉害了,发出“呜呜”的闷响。
“我说了,别让他哭了。”
男人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股子命令的口吻。
冯茉染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她只能抱着孩子,笨拙地轻轻摇晃,嘴里用气声哄着。
“崽崽不哭,乖,不哭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颤,带着哭腔,像受了惊的小鹿。
黑暗中,男人没有再说话,但冯茉染能感觉到一道迫人的视线,正牢牢地锁在自己身上。
她甚至能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味道。
不是文工团那些男同志身上的肥皂香,也不是知青点的汗酸味。
那是一种更原始,更具侵略性的味道。
是汗水、烟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这味道让她感到害怕。
这是一个她完全惹不起的男人。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车厢随着铁轨的节奏微微晃动。
冯茉染抱着孩子,身体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摇晃。
她想离开这张床铺,离这个危险的男人远一点。
可她刚一动,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攥住了。
“你要去哪?”
男人的手掌粗糙又滚烫,掌心全是厚厚的茧子,握着她纤细的手腕,像是能轻易把它折断。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上错车了。”冯茉染的声音抖得厉害,“同志,你放开我,我马上就下去。”
“下去?”男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车已经开了,你想跳下去摔死?”
冯茉染的心彻底凉了。
是啊,车开了。
在这荒郊野岭的,她抱着一个孩子,跳下去也是死路一条。
“那……那你想怎么样?”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
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攥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车厢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孩子的抽噎声,还有他们三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呼吸声。
冯茉染的呼吸又轻又浅,带着恐惧。
孩子的呼吸急促而委屈。
而那个男人的呼吸,沉稳,有力,充满了压迫感。
他的手太热了,热度透过皮肤,源源不断地传到她的身体里,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缠住了。
她挣扎了一下。
“别动。”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他的手收得更紧了。
冯茉染疼得“嘶”了一声,不敢再动弹。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自己和崽崽的命,就悬在他的一念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崽崽可能是哭累了,抽噎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微弱的鼻音。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成年人的呼吸。
冯茉染的大脑飞速运转。
听口音,是北方人。
从他身上的气息和刚才那一下的反应来看,他极有可能是个军人。
这趟没有窗户的黑皮车,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可军人……军人怎么会这么粗暴?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突然松开了。
冯茉染心里一松,刚想往后缩,那只手却顺着她的胳膊,摸索到了她怀里的襁褓上。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隔着厚厚的棉布,碰了碰崽崽的脸颊。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的触碰,与他刚才的暴戾截然相反。
“男孩女孩?”他问。
“……男,男孩。”冯茉染愣愣地回答。
“多大了?”
“刚……刚满月。”
男人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襁褓上停留了很久。
那双布满老茧,可能拿过枪,也可能杀过人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一个新生的婴儿。
这画面诡异,却又让冯茉染心里莫名地安稳了一点。
至少,他好像对孩子没有恶意。
“你是谁?为什么会带着孩子上我的车?”男人的问题再次传来,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了审视。
冯茉染不敢撒谎,她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任何谎言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她用最快的速度,把被人贩子追赶,慌不择路爬上火车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
说到哥哥嫂子出事时,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以为这是要去省城的普通货车,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您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我的包厢。”男人替她说了下去。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车厢再次陷入沉默。
冯茉染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是能换来同情,还是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天大的麻烦。
“车上没吃的,也没热水。”
男人突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你和你这孩子,打算怎么办?”
冯茉染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无助涌上心头。
是啊,她怎么办?
她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饿得前胸贴后背。
更重要的是崽崽,他的奶粉还在被抢走的包袱里,从下午到现在,一口奶都没喝。
再这样下去,孩子会饿坏的。
想到这里,冯茉染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黑暗中,她感觉到那个男人似乎坐了起来。
床铺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一股更浓烈的雄性气息扑面而来。
他离她更近了。
“哭什么?”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和……一丝笨拙的烦躁。
“老子最烦女人哭。”
冯茉染被他这么一凶,哭声反而憋了回去,只剩下细细的抽气声。
她怕他。
发自内心地怕他。
“你……”男人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别扭。
“你刚才,是不是喊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