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像烙铁,烫在冯茉染的耳蜗里。
伺候。
怎么伺候?
她一个文工团的台柱子,被多少人捧在手心里,哪里懂这个。
另一个选择是滚下去。
火车开得不快,但外面是冰天雪地,伸手不见五指的荒野。她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孩子跳下去,不是摔死,就是活活冻死。
两条路,都是绝路。
男人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痒,还带着一股让她头皮发麻的危险。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有力,沉稳,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忘了。
怀里的崽崽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压迫,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
这声哼唧,打破了车厢里凝固的气氛。
男人贴着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冯茉染抓住了这瞬间的机会,她抖着声音,挤出几个字:“同志……我……我不是那种人……我就是想活命……”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听起来可怜极了。
男人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冯茉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脖子上就会重新箍上那只铁钳一样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哐当、哐当”的规律声响。
就在冯茉染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男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再为难她,而是撑着床铺,从她身上退开。
压在身上的重量消失了,冯茉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床铺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咔嚓。”
黑暗中,那簇橘黄色的火苗再次亮起。
打火机被重新点燃了。
这一次,冯茉染没有躲闪,她甚至有些麻木地抬起头,迎上了那道光。
火光跳跃着,映亮了男人那张被伤疤割裂的英俊脸庞,也照清了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曾樊星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巴掌大的小脸,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惊恐和水汽,像受了惊的兔子。
因为刚才的挣扎和窒息,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泛着不正常的艳色。领口的那颗扣子崩开了,露出底下的一小片皮肤,白得晃眼。
整个人缩在床铺的角落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单薄的肩膀抖个不停。
脆弱。
这是曾樊星脑子里冒出的唯一一个词。
像个精雕细琢的瓷娃娃,稍微用点力气,就会“啪”的一声,碎成一地。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女人,有坚韧不拔的女兵,有风情万种的女特务,也有泼辣能干的军嫂。
可没有一个,是眼前这个样子的。
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句话就能吓哭。
而自己刚才,竟然对这么个东西动了杀心,还说了那种混账话。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手里的军用打火机外壳被捏得发烫。
“噗。”
他吹熄了火焰。
车厢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隔绝了视线,却放大了听觉。冯茉染能清晰地听到男人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他会怎么处置自己?
“起来。”
男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没了刚才那种逼人的杀气。
冯茉染不敢怠慢,手脚并用地从床铺上爬起来,抱着孩子退到最角落的位置,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铁皮车厢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名字。”
“冯……冯茉染。”
“哪的人?干什么的?”他的问题简单直接,像审问犯人。
“……红星文工团的,跳舞的。”她不敢有丝毫隐瞒。
男人沉默了。
文工团的?
怪不得。
养得这么一副细皮嫩肉,一掐都能出水。
他心里嗤笑一声,嘴上却没说出来。
“那孩子呢?”他又问。
“是我外甥……我哥嫂出事了,我带他回老家……”说到这里,冯茉染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行了。”曾樊星不耐烦地打断了她,“别哭了。”
他最听不得女人哭,一哭他就头疼。
冯茉染立刻把哭声憋了回去,只剩下细细的抽噎。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曾樊星靠在床头,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
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
这趟任务特殊,他需要绝对的安静和隐蔽。结果半路捡回来一个哭哭啼啼的文工团女兵,还附带一个更麻烦的奶娃娃。
扔下去?
看她那副样子,扔下去就是一条人命,外加一个小的。
他杀过敌人,但从没对普通人下过手,更何况是女人和孩子。
不扔?
留在这儿就是两个天大的麻烦。吃的喝的都没有,孩子一哭,什么隐蔽都没了。
“你就待在那儿,别出声,也别乱动。”曾樊星最终下了决定,声音冷硬。“等到了下一个停靠点,自己滚下去。”
这话虽然不好听,但对冯茉染来说,无异于天籁。
他……他肯放过自己了?
“谢谢……谢谢你,同志!”她连声道谢,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男人没再理她。
冯茉染抱着怀里的崽崽,缩在角落里。冰冷的铁皮车厢壁冻得她后背发麻,可她心里却松了一大口气。
她终于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外甥,小家伙的眉头还皱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只要能让崽崽活下去,让她做什么都行。
车厢里,只剩下火车行驶的“哐当”声和两个成年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气氛依旧尴尬,但至少没有了那种要命的杀气。
冯茉…染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疲惫和寒冷一起涌了上来。
就在她眼皮发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怀里的崽崽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瘪了瘪嘴。
“唔……哇……”
一声不算响亮,但足够清晰的啼哭,猛地划破了车厢里的寂静。
糟了!
冯茉染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哇——哇哇——”
崽崽像是感受到了寒冷和饥饿,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
黑暗中,那个男人的呼吸声,停了。
一股比刚才还要骇人的气息,从床铺那边弥漫开来。
冯茉染吓得手脚冰凉,赶紧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嘴里小声哄着:“崽崽乖,不哭,不哭了……”
可饿着肚子的婴儿哪里哄得好。
崽崽的哭声反而愈发凄厉。
“让他闭嘴!”
男人压抑着怒火的声音,像一头被吵醒的狮子,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响。
“你再让他哭一声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