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那一声低吼,像一记重锤砸在冯茉染的耳膜上。
她浑身一颤,抱着孩子的双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
怀里的崽崽像是被这粗暴的声音吓到了,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哭得更加声嘶力竭。
“哇——哇啊——”
哭声尖锐,穿透力极强,在这狭窄的铁皮车厢里来回冲撞,震得人头皮发麻。
冯茉染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慌了神,笨拙地学着嫂子生前的样子,把孩子竖着抱起来,轻轻拍他的背。
“崽崽乖,不哭,不哭了啊……”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哪里像是在哄人,倒像是自己先要哭了。
可她不敢哭。
那个男人的怒火就悬在头顶,她怕自己一哭,他真的会把自己和崽崽一起从这飞驰的火车上扔下去。
她只能拼命摇晃着孩子,嘴里颠三倒四地哼着不成调的歌。
那是在文工团排练时,听伴奏老师随口哼过的曲子。
可崽崽根本不买账。
饥饿和寒冷是婴儿最原始的恐惧,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使劲挣扎,哭得小脸通红发紫,上气不接下气。
冯茉染的心都碎了。
她把脸贴在崽崽滚烫的额头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黑暗中,床铺那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个男人坐起来了。
冯茉染的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能感觉到,那道充满压迫感的视线,正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
“老子让你把他弄哭的?”曾樊星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哭声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比战场上的炮火声还让他心烦。
“我……我没有……”冯茉染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无助的颤抖。
她真的尽力了。
可她又能怎么办?她自己都还是个没出茅庐的大姑娘,哪里会带孩子。
“哇——哇啊——”
崽崽的哭声像是在给男人的怒火火上浇油。
曾樊星猛地从床铺上站了起来。
他身形高大,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不得不微微弓着背。
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汗味和烟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冯茉-染包裹。
她吓得往后一缩,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铁皮车厢壁上,“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下撞得她眼冒金星。
身体的疼痛,加上心里的恐惧和对崽崽的心疼,让她紧绷了一晚上的那根弦,终于“啪”的一声断了。
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把所有的呜咽都吞回肚子里。
可那抖个不停的肩膀,和一抽一抽的呼吸,却比嚎啕大哭更显眼。
车厢里,一个声嘶力竭地哭,一个无声地掉眼泪。
一大一小,两个哭包。
曾樊星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这辈子,上过战场,杀过敌人,跟野兽搏斗过,什么硬茬子没见过。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打又不能打,骂了也白骂,反而还多了一个哭的。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没处使。
“妈的。”他低低地咒骂了一声,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走了两步。
皮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冯茉染的心尖上。
“你到底会不会带孩子?”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盯着缩在角落里的那一小团。
冯茉染被他吼得一哆嗦,抱着孩子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她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在黑暗中望向那个高大的轮廓,绝望地摇了摇头。
“他……他饿了……”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从下午到现在,一口奶都没喝。”
“饿了就喂!”曾樊星的语气更不耐烦了,“你是他什么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奶粉……我的包袱……”冯茉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让人贩子抢走了……什么都没了……”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曾樊星的怒火上。
抢走了。
他这才想起来,她是被追杀才逃上这趟车的。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崽崽因为哭得太久,已经有些沙哑的啼哭声,还有冯茉染压抑不住的、细细的抽泣声。
曾樊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在战场上能精准索敌的眼睛,此刻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分明。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而这个哭得快要断气的奶娃娃,也是真的快要饿死了。
麻烦。
天大的麻烦。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杀气和不耐烦都退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烦躁。
他这趟任务绝密,不能有任何意外。
可现在,意外已经找上门了。
他不可能把这一大一小扔下去,那跟亲手杀了他们没区别。
可留着,这孩子再这么哭下去,迟早会引来麻烦。
沉默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蔓延。
就在冯茉染以为他会再次发火的时候,曾樊星突然转过身,大步走回自己的床铺边。
他蹲下身,动作粗暴地拉开了床底下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刺啦——”
拉链被他一把扯开,声音尖锐刺耳。
冯茉染被他的动作吓得哭声都停了,怔怔地看着他。
曾樊星在包里胡乱地翻找着,把里面的东西弄得叮当作响。
很快,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扁扁的铁皮罐子,看也没看,直接朝冯茉染的方向扔了过去。
“接着!”
那铁罐带着风声,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冯茉染的怀里,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低头,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能看到罐子上印着的几个字。
是……麦乳精。
“老子自己的。”男人硬邦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股不情不愿的施舍意味,“先给他垫垫肚子。”
冯茉染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男人会……
“有水吗?”曾樊星又问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冯茉染抱着那个冰凉的铁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嘴里结结巴巴地吐出两个字:“没……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