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中期,北方的冬天冷得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冻裂。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寒风裹挟着枯叶,呼啸着拍打在雷家屯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上,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声。
王家堂屋里,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摇摇晃晃。
“跪直了!丧门星,还有脸哭?”
一声尖锐的喝骂打破了死寂。
苏婉跪在冰凉刺骨的土地面上。
她低垂着头,两只手死死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坐在太师椅上的张桂花,手里捏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往地上啐皮,那双三角眼里满是恶毒的光,像是要把地上的女人给生吞活剥了。
“进门都三年了,连个蛋都下不出来!俺们老王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货!”张桂花越说越气,猛地站起身,几步窜到苏婉面前,手指头几乎戳到了苏婉的鼻尖上,“隔壁那李二麻子的媳妇,进门一年就抱俩,你呢?除了浪费粮食,你还能干啥?”
苏婉身子一颤,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那张脸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虽然挂着泪痕,却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一双桃花眼里含着水光,眼尾泛红,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可这份美,在张桂花眼里就是原罪。
“娘……医生说了,不是我的问题……”苏婉声音颤抖,带着一丝绝望的辩解,“上次去县里检查,医生说大军他……”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苏婉脸上,直接把她剩下的话打回了肚子里。
苏婉被打得身子一歪,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放你娘的狗屁!”张桂花跳着脚骂,唾沫星子喷了苏婉一脸,“俺儿身体好着呢!壮得像头牛!那是你不争气,是你那块地不行,长不出庄稼还赖种子?敢编排俺儿有病,我看你是皮痒了!”
苏婉捂着脸,绝望地看向坐在炕沿上的男人。
王大军穿着一身蓝布棉袄,手里夹着根自卷的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他听见母亲骂媳妇,甚至听见媳妇提到了他的隐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一脸的不耐烦。
“大军……”苏婉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王大军皱了皱眉,把烟蒂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狠狠碾灭,语气冷漠得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娘说得对,三年没动静,你也该反省反省。哭哭哭,就知道哭,真晦气。”
苏婉的心,彻底凉透了。
这就是她的丈夫,那个婚前信誓旦旦说会对她好的男人。
明明是他那方面不行,根本硬不起来,却任由婆婆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她身上,看着她受尽搓磨。
“行了,别在这碍眼,滚去柴房待着!今晚不许吃饭!”张桂花厌恶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苏婉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腿一软差点摔倒。她咬着牙,扶着墙根,一步步挪出了堂屋。
外面的风更大了,像是要把房顶掀翻。
苏婉被推进了后院那间四面漏风的柴房,“咔哒”一声,外面挂上了那把生锈的大铁锁。
柴房里堆满了干柴和杂物,只有高处有一个巴掌大的破窗户。
苏婉缩在柴火堆里,抱着膝盖,眼泪再一次决堤。
她想不通,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夜深了,风声中夹杂着闷雷,似乎要下大雨。
苏婉又冷又饿,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听到隔壁正房传来了说话声。
柴房和正房只隔着一道土墙,年久失修,墙上有几道裂缝,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娘,这么做……行吗?万一被人知道了,我这脸往哪搁?”是王大军的声音。
苏婉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凑到了墙缝边。
紧接着,张桂花刻薄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
“脸?你要是个绝户头,那才叫没脸!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想让咱们老王家断了香火?等以后死了,谁给你摔盆打幡?”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那苏婉就是个不下蛋的鸡,既然咱们自家的种不行,那就借个种!只要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那就是咱们老王家的孙子!”张桂花的声音透着一股狠劲,“我已经跟二狗他娘说好了,二狗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身板结实,又是你堂弟,血缘近,生出来的孩子肯定差不了。”
借种?堂弟王二狗?
苏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王二狗是谁?那是隔壁村出了名的傻子!
整天流着哈喇子,见着女人就嘿嘿傻笑,甚至还会当街脱裤子,邋遢猥琐到了极点。
婆婆竟然要把她送给那个傻子?
“那……苏婉能愿意?”王大军还在犹豫。
“由不得她不愿意!”张桂花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明晚我弄点符水,里头加点料,给她灌下去。等人迷糊了,就把二狗领进来。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她为了名声也不敢往外说。等怀上了,就把二狗打发得远远的。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行吧,娘,那这事你安排,别让人看见。”王大军最后的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苏婉的世界。
他答应了。
他竟然答应了!
苏婉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窒息。
这哪里是家,这分明是吃人的魔窟!
如果不跑,明晚就是她的死期,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噩梦。
“轰隆——”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暴雨来了。
苏婉看着那扇唯一的窗户,眼神从惊恐逐渐变得坚定,那是困兽犹斗的决绝。
跑!必须跑!哪怕是死在外面,也比被那个傻子糟蹋强!
她颤抖着手,从柴火堆底下摸出一把平时用来给猪拌食的铁勺。
勺柄已经被她磨得有些尖锐,这是她为了防身偷偷藏的,没想到今天成了救命的稻草。
苏婉爬上柴火堆,够到那个腐朽的木窗棂。
窗户被钉死了,但木头经过风吹雨淋早已酥烂。
她咬紧牙关,用铁勺尖用力地撬动窗框的缝隙。
一下,两下……
木屑纷飞,刺进了她的指甲缝里,鲜血顺着指尖流下来,钻心的疼。
可她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只是机械地、拼命地撬着。
雨声掩盖了她撬窗的声音,也掩盖了她粗重的呼吸。
“咔嚓”一声轻响,一根腐朽的木条终于断了。
苏婉心中狂喜,顾不得手上的血,用力推开窗户。
冷风夹杂着雨水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她的脸和头发。
窗户很小,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苏婉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雨水像瓢泼一样,打得人睁不开眼。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漆漆的柴房,那个关了她三年的牢笼,眼中没有一丝留恋。
她纵身一跃,跳进了泥泞的雨夜中。
落地的时候,脚踝传来一阵剧痛,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她不敢停,连鞋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她知道,后院连着后山,那是唯一的出路。
只要翻过那座山,就能逃出雷家屯,逃出王家的魔掌。
苏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狂奔,雨水混合着泪水流进嘴里,满是苦涩。
突然,身后的院子里传来了狗叫声。
“汪汪汪!”
那是王家养的大黄狗,平时最凶。
“谁?谁在后院?”张桂花警觉的声音穿透雨幕传来。
苏婉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剧烈跳动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不敢回头,拼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漆黑的后山深处冲去。
前方是一片未知的黑暗,是传说中野兽出没的禁地,更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村霸——雷得水的地盘。
可对于此刻的苏婉来说,哪怕前方是地狱,也比身后的王家要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