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哭声在狭小的瓜棚里回荡,听得人心烦意乱。
雷得水皱着眉头,一**坐在床沿上,压得木板床吱吱作响。
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包皱巴巴的“大生产”香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燃。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隔着烟雾,他看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人。
“哭哭哭,就知道哭,号丧呢?”
雷得水语气不好,但也没动手。
苏婉被吼得止住了声,只敢小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可怜得紧。
“说说吧,到底咋回事?王家那群怂货为啥要逼你?”
雷得水虽然混,但也不是没脑子。
王大军那软蛋他是知道的,虽然窝囊,但也不至于把自家媳妇往死里逼。
除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苏婉咬着下唇,犹豫了半晌。
那种难以启齿的羞辱感让她几乎把嘴唇咬出血来。
但现在,除了眼前这个男人,她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
“婆婆……婆婆嫌我三年没生养……”
苏婉的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地把王家母子的“借种”计划说了出来。
从张桂花的恶毒谩骂,到王大军的默许,再到要把她送给傻子王二狗。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子,重新割开她的伤口。
“啪!”
雷得水手里捏着的火柴盒瞬间被捏扁了。
“王家这群畜生!”
他骂了一句,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红光。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黑的,没见过这么脏的。
为了个那点香火,竟然要把好好的媳妇往傻子床上送?
这他妈还是人干的事吗?
雷得水看着苏婉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里莫名地堵得慌。
怪不得这女人拼了命也要跑。
换了谁,这也是往火坑里跳。
“行了,别哭了。”
雷得水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这事我知道了。”
苏婉抬起头,满眼希冀地看着他:“那……那我能不回去吗?雷大哥,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只要别让我回那个家……”
“不行。”
雷得水冷冷地打断了她。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苏婉眼里的光。
她绝望地瘫软在床上,眼神瞬间变得空洞。
果然。
男人都是一样的。
他也怕惹麻烦,他也嫌弃她是个累赘。
“你那是啥眼神?”
雷得水被她那死灰一样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没好气地敲了敲床板。
“你现在跑,能跑哪去?你有介绍信吗?你有钱吗?你娘家在几百里外,你能走回去?”
雷得水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苏婉哑口无言。
是啊。
这是八十年代。
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她身上一分钱没有,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跑出去,要么饿死,要么被盲流抓走,下场只会更惨。
“再说了。”
雷得水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你要是今晚真跑了,明天王家就能去派出所报案,说你跟野男人私奔了。到时候你名声臭了大街,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做人。你爹娘在老家还得被人戳脊梁骨。”
苏婉的身子猛地一颤。
名声。
在这个年代,名声就是女人的命。
如果背上了“破鞋”的名头,她就算死了,也是脏着死的。
“那……那我该怎么办?”
苏婉捂着脸,绝望地哭出声来。
回去是死,跑也是死。
难道老天爷真就不给她留一条活路吗?
“回去。”
雷得水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只要你人回去了,这事就还在家里头。王家那群怂货为了面子,也不敢把这事往外捅。”
看着苏婉还要反驳,雷得水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啊!”
苏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脚。
她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上面全是泥泞和划痕。
“别动!”
雷得水喝了一声。
他弯下腰,从床底下的破纸箱里摸出一个玻璃瓶子。
那是一瓶自制的跌打酒,里面泡着蛇和蝎子,看着吓人。
他倒了一些在手心里,两只大手搓热了,然后一把握住了苏婉的伤处。
粗糙的大手带着滚烫的温度,覆盖在那冰凉红肿的皮肤上。
“忍着点,要把淤血揉开。”
雷得水嘴上说着,手下的力道却一点也不含糊。
“疼……疼……”
苏婉疼得眼泪直掉,身子直哆嗦,却不敢躲。
那股辛辣的药酒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掩盖了原本的旖旎气息。
雷得水低着头,神情专注。
他那双杀过猪、砍过人的手,此刻却在给一个女人揉脚。
虽然动作依旧粗鲁,但苏婉能感觉到,他在刻意控制着力道。
那一瞬间,苏婉的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酸酸的,涩涩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揉完了脚,雷得水又找了块破布,把苏婉脚上的泥擦干净。
“听好了。”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苏婉的眼睛。
那双眸子在微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回去,该干啥干啥。只要你在那个院子里,我就能盯着。”
“他们要是敢动你……”
雷得水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我就让他们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苏婉愣愣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在给她承诺吗?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停了。
山里的雾气很重,白茫茫的一片。
雷得水背着苏婉,走在泥泞的小路上。
苏婉趴在他宽阔的背上,身上穿着他不合身的大衬衫,下面露着两条光洁的腿。
男人的背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为了避开村里早起的人,雷得水专门挑了没人走的荒草路。
带刺的荆棘划过他的裤腿,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直走到王家后院那堵土墙外。
雷得水才把苏婉放下来。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苏婉手里。
冰凉的触感让苏婉一哆嗦。
是一把剪刀。
那是平时用来修剪瓜藤的,磨得飞快,尖锐得吓人。
“拿着。”
雷得水压低声音,语气凶狠。
“回去以后,那傻子要是敢进你屋,你就拿这个扎他。”
苏婉握着剪刀的手在发抖。
“扎……扎坏了怎么办?”
“怕什么!”
雷得水伸手,粗暴地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指腹擦过她苍白的脸颊。
“扎死了,老子给你顶命。”
这句话,不带任何花哨。
却重如千钧。
苏婉猛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晨曦的微光打在他的侧脸上,竟然让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看起来有了一丝别样的英气。
“去吧。”
雷得水推了她一把,然后蹲下身,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示意她踩着上去。
苏婉咬着牙,踩着他的手,攀上了墙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
雷得水站在墙根下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苏婉的心脏剧烈跳动着。
她握紧了手里的剪刀,那是她的胆,也是她的命。
她深吸一口气,翻身跳进了那个吃人的院子。
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
苏婉就听见身后柴房的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