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受伤后忘了我是他的结发妻子,要把我赐给侍卫我端着药碗的手顿在了半空。
褐色的汤药在碗沿轻轻晃荡,映出我那张瞬间失血的脸。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可我浑身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从指尖寒到心底。床榻上,萧承烨斜倚着锦枕,
额上还缠着细麻布,渗出点点暗红。三日前那场宫变,他为了护驾头部受创,
昏迷了两天两夜。我守在他榻前,衣不解带,熬红了眼睛。就在刚才,他终于醒了。然后,
他看着我的第一句话是:“你是新来的宫女?药放下,去传赵嬷嬷来。”我以为他伤糊涂了,
忍着泪上前握住他的手:“殿下,我是阿宁,你的太子妃啊。”他抽回了手。
那双总是盛着温柔笑意的凤眸,此刻只剩陌生与疏离。他上下打量我,
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半旧的杏色宫装——这几日忙着照顾他,我连换件体面衣裳都顾不上。
“太子妃?”他皱了皱眉,抬手揉了揉额角,神色里透出些许烦躁,“孤不记得娶过妻。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殿下……”我试着提醒,“三年前,
陛下赐婚,我们在东宫行的大礼。您还说,要与我……”要与我白首不相离。
后半句卡在舌尖,涩得发苦。因为萧承烨笑了。
那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笑。他靠在枕上,面色依旧苍白,
可属于太子的倨傲已经回到了他身上。“孤重伤初醒,许多事记不清了。”他淡淡地说,
目光越过我,望向殿门外,“但孤知道,若真有太子妃,此刻该端庄雍容地主持东宫事务,
而不是穿着宫女的衣裳,在这儿端药伺候人。”每一个字,都像细针,密密扎进我心脏。
端着药碗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我想告诉他,过去三天,是我亲自煎每一帖药,
是我一遍遍用温水替他擦拭身体,是我在他高热说明话时整夜握着他的手。可这些话,
在他陌生的眼神里,全都失去了说出口的意义。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赵嬷嬷领着两个小太监快步进来,一见萧承烨醒了,顿时老泪纵横:“殿下!您可算醒了!
老奴这几日心都揪碎了……”她是萧承烨的乳母,在东宫地位尊崇。此刻她扑到榻边,
絮絮叨叨说着担忧,完全无视了还端着药碗僵立在一旁的我。萧承烨任由她握着双手,
脸色温和了些:“让嬷嬷担心了。这几日宫里如何?”“都好,都好!”赵嬷嬷抹着泪,
“就是有些人趁机作乱,不过都被陛下镇压了。殿下安心养伤就是。”她说这话时,
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我一眼。我心头一紧。赵嬷嬷一直不喜欢我。我出身文官清流之家,
父亲只是翰林院学士,与赵嬷嬷背后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势力格格不入。这三年来,
明里暗里的刁难,我没少受过。只是从前,萧承烨总会护着我。他会握着我的手说:“阿宁,
有我在,谁也不能给你委屈受。”可现在——“殿下,”赵嬷嬷忽然压低声音,
“您这次受伤,宫里有些风言风语……”萧承烨抬眼:“什么风言风语?”“说是有内应。
”赵嬷嬷的视线再次落在我身上,这次不再掩饰,“宫变那日,守卫调配突然变更,
才让刺客有机可乘。而能插手东宫守卫的……”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我浑身血液几乎倒流:“赵嬷嬷,你这是什么意思?!”“老奴没什么意思。
”赵嬷嬷垂着眼,语气恭敬,话却毒得很,“只是太子妃娘娘的兄长,恰好在金吾卫当值,
不是吗?”“我兄长那日休沐!”我气得发抖,“况且守卫调配是太子亲自下的令,
我一介女流,如何插手?!”“够了。”萧承烨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寝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冰冷得像腊月的寒潭。“你兄长在金吾卫?”他慢慢问。我点头,
嗓子发紧:“是,但——”“那日孤确实临时调了守卫。”萧承烨打断我,语气平静得可怕,
“但知道具体调度时间和路线的人,不多。”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除了孤,
只有当时在书房伺候笔墨的人。”我僵在原地。宫变那日下午,我确实在书房。
萧承烨批阅奏折,我在一旁研墨。他还笑着说:“阿宁的字越发好了,
以后孤的朱批你来代写可好?”那时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满室温暖。可现在,同样的事实,
却成了悬在我头顶的刀。“殿下不信我?”我的声音发颤。萧承烨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靠回枕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赵嬷嬷。
”“老奴在。”“传孤口谕。”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太子妃林氏,行为失检,疑涉宫变。
即日起禁足长春殿,非诏不得出。”我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褐色的药汁溅上裙摆,像一滩污浊的血。“萧承烨!”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与你夫妻三载!你就这么对我?!”他看着我,眼神里连怒火都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孤不记得与你有何夫妻情分。”他说,“在查**相前,
你最好安分些。”赵嬷嬷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放开!”我挣扎,“我自己会走!”他们松了手,却像押解犯人一样跟在我身后。
我转身朝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我听见萧承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得令人心寒:“对了。”我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禁足期间,让沈锋去看守。”他说,“他是孤最得力的侍卫,
定能‘好好照顾’太子妃。”赵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殿下,沈侍卫毕竟是外男,
看守太子妃的寝殿恐怕……”“无妨。”萧承烨淡淡道,“既然疑点重重,自然要严密看守。
况且——”他顿了顿,我几乎能想象他说这话时漫不经心的神情。“若是查实有罪,
一个罪妇,赐给侍卫也不算什么。”殿外寒风呼啸而过,卷起一地枯叶。我站在那儿,
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过了很久,我慢慢转过身,
隔着殿门望向床榻上那个我曾经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然后,我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很冷,
冷得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萧承烨。”我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会想起来的。
”“等你想起来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转身踏入了漫天风雪之中。没关系。我会让他想起来的。用我的方式。
殿门在我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暖意。寒风裹挟着细雪,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两个太监一言不发地跟着,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往日遇见我总要躬身退避的宫人,
此刻都远远垂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仿佛我是什么不祥之物。长春殿。这曾是我大婚的宫殿,
此刻朱红大门紧闭,檐下连盏照明的灯笼都没点。守门的已换了生面孔,佩着刀,见我来,
默然推开半扇门。“太子妃,请。”声音干涩,毫无敬意。我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一切陈设如旧,紫檀木的桌椅,绣着并蒂莲的锦帐,
多宝阁上他送我的青玉笔架……只是炭盆是冷的,茶水是冷的,连空气都是凝滞的冷。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的声音格外清晰。我站了许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才慢慢走到窗边。
窗纸外映出两个人影,一动不动,钉子般立在风雪中。是看守,其中一人身形格外挺拔,
肩宽背直——是沈锋。萧承烨的“得力侍卫”。心口那块冰,仿佛又往下沉了沉。
接下来的日子,长春殿成了华丽的囚笼。每日的饭食准时送到门口,由嬷嬷检查后递入,
粗糙寡淡,时冷时热。炭火仅供小小一盆,只够暖手。往日贴身服侍的宫女全被调走,
只剩一个沉默寡言、眼线遍布的赵嬷嬷“照料”起居。而沈锋,几乎无处不在。
他并不进内殿,只在外间与廊下值守。但每当**近门窗,
总能感到一道沉静如水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没有审视,没有鄙夷,
只是一种纯粹的、带着距离感的监视。偶尔,我能听见他与赵嬷嬷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平稳,
听不出情绪。直到第三天夜里。风雪渐急,扑打着窗棂。我因连日心寒,加上炭火不足,
竟发起热来。头昏沉沉的,身上却一阵阵发冷。我蜷在榻上,锦被厚重,却捂不出一丝暖意。
昏沉间,似乎听到外间有极轻的说话声。“……确实烧了。
”“药……”“……殿下严令……”声音断续,听不真切。意识浮沉,
我仿佛又回到宫变那日的书房,阳光很好,萧承烨握着我的手,教我写他的名讳。“阿宁,
这样写,这一笔要有力。”他的气息拂过我耳畔,温热。
——“孤不记得与你有何夫妻情分。”猛地惊醒,冷汗浸透中衣。喉咙干得像要裂开。
就在这时,内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道颀长的影子被廊下的灯投射进来。
沈锋没有踏入,只是将一个小巧的陶壶和一个粗瓷碗放在门内的地上。“温水。
”他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依旧没什么情绪,却在呼啸的风雪中清晰可辨。“嬷嬷歇了,
明日才能请医官。”说完,影子退去,门重新掩上。我盯着地上那壶水。很普通,
甚至有些拙朴。我挣扎着起身,脚下一软,几乎是爬过去的。触手,壶身竟是温热的。
我倒了一碗,慢慢喝下。温热的水流过干痛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不适。我捧着碗,
看向紧闭的房门。沈锋……他为何如此?是奉命监视中的一丝怜悯,还是别有深意?次日,
我的热度稍退,但咳嗽起来。赵嬷嬷进来送饭时,脸色比往日更沉,
目光在我和门口沈锋站立的方位扫了个来回,放下食盒便匆匆走了,像是避嫌。午后,
一副治风寒的草药竟连同食盒一并送了进来。没有药方,包药的纸是最普通的粗黄纸。
我煎了药服下。药很苦,却对症。又过了两日,风雪暂歇,难得的冬日惨白阳光透过窗纸。
我裹着披风,坐在窗下的炕上,就着那点微光,试图翻看一本旧书,却是半个字也读不进去。
殿外庭院里,传来规律的、清扫积雪的声音。透过窗纸的缝隙,我看到沈锋执着扫帚,
正将殿前小径的雪扫到两侧。他动作不紧不慢,沉稳有力,雪花在他扫帚下扬起又落下。
忽然,他停住了动作,侧耳倾听了一下。随即,他手中扫帚方向微妙地一转,
将一小堆积雪扫到了旁边那棵老梅树的根部,同时,身形似不经意地,
挡住了从月洞门方向看过来的视线。几乎同时,
一串略显杂沓的脚步声和年轻宦官有些尖细的说笑声由远及近。“……殿下如今倚重徐良娣,
听说连书房都许她随意进出了……”“可不是,
那位可是天天往紫宸殿送汤水……”“这长春殿……唉,
怕是……”声音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捏着书页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徐良娣,
徐太傅的孙女,宫变后家族因护驾有功,更得圣心。原来在我禁足的这些时日,东宫的风向,
已经变得如此彻底。沈锋直到那些声音彻底消失,才继续慢慢扫雪,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巧合。但他挡那一下的动作,
和他昨日送来的温水、草药……这些细碎的、看似无关的举动,
在我冰冷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颗小小的石子。萧承烨忘记了一切,将我置于嫌疑之地,
弃如敝履。这东宫,已无我的立锥之地,昔日温情皆是镜花水月。可我不能坐以待毙。
他让我禁足,让沈锋看守,甚至说出“赐给侍卫”那样折辱的话。他要我认罪,要我惶恐,
要我哀求。我偏不。窗缝外的光,映亮我眼底渐渐凝结的寒冰。
我看着沈锋在庭院中沉默挺拔的背影,一个模糊而危险的念头,开始在心间盘桓。
真相需要查,记忆需要唤醒。而在这之前,我得先在这冰冷的囚笼里,找到缝隙,
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根带着刺的荆棘。我会让他想起来的。用我的方式。而现在,
第一步,或许该从弄明白窗外这位“最得力的侍卫”,究竟是何立场开始。
沈锋的剪影在窗纸上移动,扫帚与地面摩擦的声音规律得近乎催眠。我垂下眼,
书页上模糊的字迹像是某种谶语。第三日送来的食盒底层,多了一小包冰糖。
手指触到那粗纸包时,我顿了顿。冰糖在宫中并非稀罕物,但对我这失势被禁的太子妃而言,
每一份超出规制的给予都意味不明。我将冰糖倒进空碗,
琥珀色的晶体在昏光下泛着润泽的暗光。咳嗽又在胸腔里闷响起来。我捻起一小块含入口中,
甜意缓慢化开,压住了喉间的腥痒。黄昏时分,赵嬷嬷照例来收食盒。
她瞥见碗底那点未化尽的糖渍,眼皮重重一跳,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什么也没说,
只动作极快地将碗碟收拢,临走时,头垂得极低,肩胛骨在厚重宫装下微微发抖。
门重新合拢,落锁声比往日更重。殿内彻底暗下来前,我挪到窗边。沈锋已不在院中,
积雪被归拢得整整齐齐,老梅树根部的雪堆得格外厚实蓬松。就在那梅树虬结的枝干分叉处,
一点不起眼的、与树皮颜色相近的灰布条,被风吹得轻轻晃荡。那不是偶然挂上去的。
心脏在沉寂的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灼热。
沈锋在传递信息,用这种极度隐蔽、一旦被发现便是私通重罪的方式。他担着天大的干系。
为什么?萧承烨最信任的侍卫之一,东宫影卫的佼佼者,奉命看守“失德”的太子妃。
他本该是最牢不可破的那道枷锁。深夜,风雪再起。呜咽的风穿过檐角,
像是无数幽魂在哭诉。我躺在冰冷的炕上,睁着眼,盯着头顶晦暗的承尘。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大婚时萧承烨亲手为我簪上的赤金凤钗,
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他的名字,他在先帝病榻前对我说的“别怕,
有我在”……那些温存的、滚烫的过往,与他如今看我的、全然陌生的冰冷眼神,
反复切割着神经。忽然,极轻的“嗒”一声,似石子敲击窗棂。我瞬间屏住呼吸。
静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又是极轻的“嗒”一声,位置略有不同。这不是风声。
我悄无声息地起身,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挪到窗边。窗纸老旧,有几处细微的破损。
我凑近其中一个最小的孔洞。庭院被雪光映得微微发蓝,空无一人。唯有那棵老梅树下,
积雪的表面似乎有被什么新翻动过的痕迹,形成一个不甚规则的浅坑。坑边,
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深色的物件半掩在雪中。是诱饵,还是试探?亦或是……真正的机会?
胸腔里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我退回炕边,慢慢坐下,指尖陷入冰冷的掌心。
沈锋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我,这并非单纯的怜悯。他有目的,而这目的,
或许与我想寻求的“真相”有着危险的交叉。直接去捡,风险太大。赵嬷嬷或许在暗中窥视,
其他巡逻的侍卫也可能经过。但若置之不理,可能就断掉了这唯一隐约浮现的线索。
我重新躺下,裹紧被子,强迫自己合眼。必须等待,必须有足够的耐心。在绝对的劣势里,
任何轻举妄动都是自寻死路。次日,送来的早膳是一碗清粥,一碟腌菜,比前几日更加粗陋。
粥是温的,但米粒稀疏。我平静地吃完。上午,两个面生的小太监来送了次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