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萦醒来时,房间里一片昏暗,窗外夜色已浓。
她坐起身,这一觉睡得昏沉且破碎,不知今夕何夕。
她梦见了在儿时的福利院里,漂亮的志愿者姐姐教她认钢琴哪个是中央c键。姐姐的声音温柔,夸她很有天赋。那点微弱的星光,曾短暂地照亮过她的童年。
后来她十六岁,到了必须离开福利院的年纪。学校给的补助微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糖纸,风一吹就破。
她揣着那张薄薄的证明,跑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地方。因为未成年的缘故,大多数招工的地方只是摆摆手。
最后是一家小餐馆的老板娘打量了她几眼,说:“包两顿饭,没工钱,干不干?”
她千恩万谢点头,假期里乐此不疲地从早忙到晚,洗不完的碗,擦不完的桌子,但至少,明天有饭吃。
那时日子真苦啊,每当生理期她就喝几口后冰水,这样量会变少,对她来说,疼上几天,比额外多用几片卫生巾性价比高得多。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在两元店堆满廉价小商品的货架前徘徊了很久,最终挑了一支口红,颜色是有些艳俗的玫红,但她也算有自己的成年礼了。
她小心翼翼地对着公共卫生间模糊的镜子涂上,然后很快又擦掉。拥有过,知道那颜色在自己唇上是什么样子,就够了。
明明已经很努力地在好好活着了,她接受人世间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达到结果,也接受真诚真的有到达不了的地方。
怎么还是会变成这样?
“咚咚咚。”
敲门声轻轻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沈聿站在门口。
他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木质托盘,上面是一盏炖盅和一碟点心。
“醒了?”他声音放得很轻,“看你中午没怎么吃,睡了这么久,胃会不舒服。我让厨房炖了冰糖雪梨,还拿了几块不甜的点心。”
阮萦看着他手里的托盘,有些无措:“谢谢沈先生。”
沈聿走进来,将托盘放在靠窗的小圆几上。暖黄的壁灯下,炖盅冒着氤氲热气。
他放下托盘,却没有离开。
空气安静了几秒。
沈聿轻咳一声:“在这里不用太见外。也不用一直叫我沈先生,太生分了。”
阮萦抬起眼看他。
“那……”她犹豫了一下,“我要跟栀栀一样,叫你小叔吗?”
沈聿:“……”
他语塞了一瞬,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无奈,很快又被温煦的笑意取代。
“不用。叫我沈聿就好。”似乎觉得还不够,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者……阿聿也可以。家里长辈和亲近的朋友都这么叫。”
阿聿。
这两个字在阮萦舌尖滚了滚,却没敢真的叫出口。
实在太亲密了,她还不配。
她只能懵懂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沈聿看着她,问道:“你呢?”
阮萦不解地抬眼:“什么?”
“我能叫你萦萦吗?”
阮萦愣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
沈聿眼底漾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他温声道,“趁热吃吧。”
见他要走,阮萦忽然开口问:“你把我带到家里,不怕我是坏人,是骗子吗?”
沈聿脚步顿住,转过身,看着她。
“你想骗钱,”他顺着她的话问,“还是想骗人?”
阮萦抿唇不语。
沈聿轻笑,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你身上,”他目光掠过她即使憔悴也难掩清丽的眉眼,语气坦荡,“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实力。”
他神色认真起来:“萦萦,你可以大胆地利用自己的优点借势谋利,我也心甘情愿为你铺路。”
阮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见她懵然,沈聿话锋一转:“过几天沈家老爷子过生日,有个家宴,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阮萦下意识摇头。
但她看到沈聿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失落,又立马改口:“我……”
“没关系。”沈聿温声打断,“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阮萦垂眸:“我怕做错事,给你们添麻烦。”
“没关系。”沈聿说,“沈家家训是,小孩儿的开心比对错重要。”
阮萦被“小孩儿”这个词逗得唇角难得弯了一下。
沈聿看着她弯起的唇角,眼底笑意深了些。
“早点睡。”他说,“别想太多。”
“……好。”
沈聿离开后,房间里重归寂静,阮萦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到窗边的小圆几旁。
炖盅还是温热的,揭开瓷盖,清甜的梨香混合着冰糖润泽的气息扑面而来,温热的雪梨汤滑入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
可是,越是这样妥帖的温暖,越让她心底那根弦绷得发紧。
这份温暖太干净,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她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过往,显得愈发肮脏和不堪。
她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沈聿和栀栀知道她不堪回首的过去,尤其是那场沦为全城笑柄的婚礼,沈家这扇暂时为她敞开的门,会不会立刻对她关上?
舌尖的甜味忽然变得有些苦涩,她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炖盅边缘,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沈聿说,小孩儿的开心比对错重要。
可她早就不是小孩了。
她这一生,所有的开心,都像是偷来的,需要付出代价,或者,最终会被证明是镜花水月。
她将托盘轻轻推到一边,在房间角落的矮柜里,她找到了便签纸和一支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钢笔。
她握着冰凉的笔杆,迟疑了很久,才在纸上落下字迹。
沈先生:
不告而别,万分抱歉。谢谢你们给予的温暖与收留,这份善意我会永远记得。我的过去并不光彩,留下只会带来麻烦。请不必寻我。祝你们一切安好。
阮萦敬上
没有唤那声未曾出口的“阿聿”,亦未敢沿用他给予的“萦萦”。她把界限划得很清晰,如同给自己判刑。
信纸被小心折好,压在喝了一半的冰糖雪梨炖盅下。
她起身,走向衣帽间,选了一套她认为最便宜的衣服换上。
沈聿给的那部手机,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屏幕漆黑,她看了一眼,没有去拿。
不属于她的光亮,她不敢携带上路。
孑然一身地来,也该孑然一身地走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