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青精选章节

小说:旧青 作者:18岁天才AD 更新时间:2026-01-23

引言雨丝斜织成一张灰色的网,网住了整个上海码头。苏青站在离岸的甲板上,

手心里的铜制怀表已经失去了温度。怀表盖内侧,一张泛黄的照片上,

两个孩童笑得没心没肺——那是八岁的她和九岁的陆明轩。

照片边缘用钢笔写着:「民国十五年,摄于苏州河畔」。江风撕扯着她的短发,

水手正在收起最后一块舷板。她固执地望向码头入口,

每一张陌生的脸都让她的心紧一下又空一下。一个月了,她每天都来,从晨雾等到暮色,

从希望等到绝望。今天早晨,报童的吆喝刺穿了码头的喧嚣:「号外号外!

沪上实业家陆明轩勾结叛党,昨夜于虹口区被捕,当场击毙!」

怀表的齿轮好像卡在了她的胸腔里,她一时有点呼不上气,眼前也开始模糊起来。

她恍惚间看到儿时两人拉钩,陆明轩说一定会一直找到她的样子。他是骗子。

她的眼眶已经开始发痛,可没有一滴眼泪。原来人在心碎的时候,是真的没有眼泪的。

她打开手里的怀表,突然发现表盖内侧似乎刻上了一行小字,

之前她一直执着于等待而忽略的小字——在她照片的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青青,

替我活下去,带我看看你追求的未来。」她终于释怀地笑,走上她早就该走上的那艘轮船。

汽笛长鸣,轮船缓缓离岸。苏青握紧怀表,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向颈间——那里曾挂着一条与怀表一看就是同样款式的翻盖项链,

里面的照片也是一样的。三年前离开上海时,她把项链留在了苏州河畔老宅的砖缝里。而今,

她要回去那里。01苏州河在1927年的夏天泛着粼粼波光。「青青!接住!」

九岁的陆明轩将一只纸船放入水中,纸船晃晃悠悠漂向岸边的苏青。八岁的苏青踮着脚尖,

小手努力往前伸。扑通一声,她整个人栽进了河里。「青青!」陆明轩想也不想就跳了下去。

两个孩子在水里扑腾了半天,最后被闻讯赶来的陆家管家一手一个拎了上来。

浑身湿透的苏青却咯咯直笑,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已经浸烂的纸船。「还笑!

我娘非剥了我的皮不可。」陆明轩嘴上抱怨,手上却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苏青身上。

那天傍晚,两个孩子在陆家花园的葡萄架下并排坐着晾衣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几乎要融为一体。「明轩哥哥,我爹说,等我们长大了,我就嫁给你。」苏青晃着小脚,

说得随意。陆明轩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你、你瞎说什么!」「真的!」

苏青从领口拽出一条银色项链,按下小小的按钮,翻盖弹开,露出里面两个孩子的合影,

「你看,这是我爹和你爹一起带我们去照相馆拍的。我爹说,这个就是信物,只要有信物,

我就永远能在人群中找到你。」

陆明轩也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怀表——那是他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打开表盖,

里面是同样的照片。「是我会一直找到你,不管你在哪里。我爹说过,男子汉要守信用,

要一辈子保护爱人。」他认真地说,「既然定了亲,我会一直保护好你的。」「那说好了!」

苏青伸出小拇指,「拉钩!」两只小手指紧紧勾在一起,在夕阳下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陆家是苏州河畔有头有脸的实业家,开着上海数一数二的纺织厂。苏家则是书香门第,

苏青的父亲是复旦大学的教授。两家宅院仅一墙之隔,墙上还特意开了一扇小门,

方便孩子们往来。此后的八年,这扇门见证了无数个晨昏。陆明轩会穿过小门,

接苏青一起去上学;苏青会带着新做的点心,穿过小门找陆明轩一起温书。

陆明轩的妹妹婉如比他们小五岁,总是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们身后。「哥哥,青青姐姐,

等等我!」「婉如慢点跑!」时光在苏州河的水声里静静流淌,直到1935年的秋天。

02战争的阴云从北方蔓延而来。苏青的父亲因为在课堂上公开批评当局的不抵抗政策,

被大学解聘。一夜之间,苏家从受人尊敬的书香门第变成了「有问题」的家庭。

债主们仿佛约好了似的,在同一天上门。「苏先生,这些书我们就带走了,抵一部分债。」

「这幅画是郑板桥的真迹吧?我先保管着。」十五岁的苏青站在楼梯拐角,

看着父亲一夜花白的头发,手紧紧攥着颈间的项链。陆家也自身难保。

陆老爷的纺织厂因为**日货,遭到日资企业的联合打压,货物被扣,订单被撤,工人闹事。

陆老爷四处奔走,陆明轩则被迫提前结束了学业,开始协助父亲打理生意。

离别来得猝不及防。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苏家的大门贴上了封条。

苏青只来得及收拾一个小小的藤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书。

她站在陆家那扇小门前,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敲门。

陆明轩那天去了码头处理一批被扣押的货物,回到家时已是深夜。看到墙上的小门紧闭,

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苏家呢?」管家低着头:「下午搬走了,说是回杭州老家。」

「搬走了?」陆明轩不敢相信,「青青呢?她没留话吗?」「苏**留了这个。」

管家递上一张字条,上面是苏青娟秀的字迹:「明轩哥哥,珍重。有缘再会。

陆明轩冲过小门,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宅院和满地狼藉。

他在苏青的房间里找到了一张被遗忘在桌下的照片——那是他们去年在城隍庙拍的,照片上,

苏青笑靥如花,他则有些别扭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将照片小心地放进怀表的另一侧表盖,和那张童年合影放在了一起。「我会找到你的,

青青。」他对着空房间轻声说。他不知道的是,苏青并没有回杭州。

苏父公开批评当局政策的影响远远不止封去他们的房子,毁灭他们的名誉。在火车站,

苏父被捕,连带着他的妻子也受到了牵连。只有苏青幸运地逃过一劫,彼时她正在买报纸。

回来时看见被捕的父母,父亲对着她轻轻地摇头,她明白了,于是她瞒下了自己的身份,

和父母分开了。她不想回去,因为害怕连累陆家。她也不想去亲戚家,

这段时间苏父落魄后受到的冷遇足以让她相信她如果去投靠谁,下一秒就可能被出卖。

她好像…没有地方可去了。她想做点什么,她想证明父亲的判断没错,

她想能救下母亲、父亲,她想能保护陆明轩,她想守护她爱的人们。她终于决定了,

她想去延安。她暗暗告诉自己,苏青,这条路会很苦。如果有一天撑不下去了,不,

不会有那一天的,我要改变这一切。十五岁的苏青眼神坚定,我会撑到战争结束,

撑到足以看到我想看的未来出现。「再见了,明轩哥哥。」火车北上的汽笛声里,

她打开项链,看着照片上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泪水终于滑落。03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陆家的纺织厂在战争的夹缝中艰难生存,陆老爷在两年前病逝,二十岁的陆明轩接过家业,

成了陆氏企业的掌舵人。为了在日伪当局、国民**残余势力和各国租界之间周旋,

他学会了抽烟、喝酒、说违心的话、做违心的事。只有深夜独自一人时,他才会打开怀表,

看着那两张照片,想起苏州河畔的阳光。苏青则已成为地下组织「启明社」的核心成员。

她在延安学习了一年,后被派回上海从事地下工作。

组织的任务是搜集日伪与**顽固派勾结的证据,并尽可能保护进步人士。

1940年夏天,机会来了。「陆明轩的妹妹陆婉如需要一位家庭教师。」

组织的联络人老陈说,「陆明轩现在是上海工商界的头面人物,和各方都有往来。

我们需要有人进入陆家,搜集情报。」「为什么选我?」苏青问。

老陈看着她:「因为你读过书,有大家闺秀的气质,不容易引起怀疑。而且......」

他顿了顿,「据我们所知,陆明轩可能在与日本人做军火交易。」苏青的心沉了一下。

陆明轩?那个曾经为了捞一只纸船跳进河里的少年?那个说过「男子汉要守信用,

要保护爱人」的明轩哥哥?如果真的是他,如果他真的在跟日本人做交易…她不敢想下去。

组织里一定会派人刺杀他的…「我接受任务。」苏青不再犹豫地抬头,「给我吧。」

组织里给苏青安排了新的身份,叫苏晴,知识分子。而她要做的,

是以家庭教师身份教导陆婉如,从而进入陆家。面试安排在国际饭店的咖啡厅。

苏青穿着素雅的旗袍,头发绾成时兴的样式,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

她特意改变了一些发音习惯,让自己的口音更接近北平。陆明轩迟到了十分钟。他进来时,

苏青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高了,瘦了,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依然是她记忆中的轮廓。「抱歉,厂里有些事耽误了。」他的声音低沉了些,

带着上海男人特有的软糯腔调,却又不失力量。「没关系,陆先生。」苏青低下头,

避免直视他的眼睛。面试进行得很顺利。陆明轩问了几个关于教育理念的问题,

苏青都对答如流。最后,他看着她:「苏**是北平人?」「家父原是北平的教授,

后来搬到了上海。」这是组织为她准备的身份。陆明轩点点头,

眼中闪过一丝苏青看不懂的情绪:「苏**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苏青的心一紧:「是吗?

」「一个故人。」他移开目光,「如果苏**方便,下周就可以开始工作。

舍妹婉如今年十六岁,有些任性,还望苏**多费心。」「我会尽力的,陆先生。」

走出饭店时,苏青的手心全是汗。她摸向颈间——项链已经不在了,三年前离开上海时,

她把它留在了老宅。那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也是最大的危险。

04陆宅坐落在法租界的一处僻静街道,是一栋三层西式洋房。

与记忆中小桥流水的苏州河畔老宅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冷硬和疏离。苏青的房间在二楼,

窗户正对着花园。每天早上七点,她会准时下楼,陪婉如吃早餐,

然后开始一天的课程——国文、数学、英文,还有钢琴。婉如是个漂亮的姑娘,

眉眼间有陆明轩的影子,却比他多了几分娇纵。「我为什么要学这些?」第一堂课,

婉如就撅着嘴,「我又不用考大学。」「学习不是为了考试。」苏青温和地说,

「是为了让你成为一个更完整的人。」「完整的人?」婉如嗤笑,「像我哥那样吗?

整天跟日本人、汉奸打交道,晚上回家就喝酒?」苏青一怔。「苏老师,

你别看我哥在外面风风光光,其实他......」婉如突然停住了,转头看向窗外,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苏青确实不懂。她眼中的陆明轩,

是那个在报纸上频繁出现的名字——陆氏企业董事长,工商联合会副会长,

各种慈善晚宴的常客。她见过他和日本军官握手言欢的照片,

也听过他在电台里呼吁「中日亲善」的讲话。但住在陆宅的这一个月,

她看到了另一个陆明轩。他会深夜才回家,轻手轻脚地上楼,经过她房间时停顿片刻,

然后继续走向自己的卧室。有一次,她凌晨起来倒水,看见书房还亮着灯,门虚掩着,

陆明轩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什么,一动不动。还有一次,她陪婉如去百货公司,

远远看见陆明轩从一家日本商社出来,脸色铁青。上车前,

他拿出怀表看了看——这个动作让苏青的心猛地一缩。她开始搜集情报,但进展缓慢。

陆明轩的书房是禁地,除了每天固定的清洁时间,平时都锁着。他的文件都处理得很干净,

电话也从不在家中谈论重要事情。反倒是婉如,成了她的突破口。

「我哥其实很讨厌那些日本人。」一次钢琴课后,婉如突然说,「有一次我听见他和刘叔说,

要不是为了厂里几百号工人,他早就......」「早就什么?」

婉如摇摇头:「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不快乐。」她弹了一段肖邦的夜曲,琴声如泣如诉,

「苏老师,你有喜欢的人吗?」苏青的手一颤,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有。」婉如转过头,狡黠地笑,「你有时候会看着窗外发呆,眼神很温柔,

又很难过。」苏青没有回答。她确实会想起过去,想起苏州河,想起那个说「会一直找到她,

一直保护她」的少年。但更多的时候,她在思考如何完成任务,如何找到陆明轩通敌的证据。

直到那个雨夜。05八月的上海,雷雨来得突然。苏青被雷声惊醒,发现窗户没关紧,

雨水潲了进来。她起身关窗,却看见花园的凉亭里有一点明灭的火光——有人在抽烟。

是陆明轩。他穿着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套,背对着主楼,面朝黑暗的花园。

雨打湿了他的肩膀,他却浑然不觉。苏青犹豫了一下,拿了把伞下楼。走近凉亭时,

她听见他在哼一首曲子——那是小时候她常唱的一首苏州童谣。她的脚步停住了。「苏老师?

」陆明轩转过身,有些惊讶,「这么晚了还没睡?」「被雷声吵醒了。」她走进凉亭,

收了伞,「陆先生也是?」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睡不着。抽根烟,

看看雨。」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雨声哗哗作响。「陆先生似乎有心事。」苏青试探地问。

「这个时代,谁能没有心事呢?」陆明轩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苏老师从北平来,

应该见过比上海更残酷的景象吧。」苏青点点头:「日本人进城的时候,我还在北平。」

「抱歉,勾起你不好的回忆了。」「没关系。」她顿了顿,「陆先生和日本人打交道,

不觉得......为难吗?」问题问得直白,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陆明轩转头看她,

目光在黑暗中闪烁:「苏老师觉得,什么是爱国?」「不屈服,不合作,宁死不屈。」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那如果我手下有五百个工人,他们身后是五百个家庭。我不合作,

工厂被封,这些人怎么活?」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如果我不参加那些宴会,

不握那些手,不说那些话,陆氏撑不过三个月。到时候,不只是工人,

还有和我们有往来的小商贩、运输队、原料供应商......都会受牵连。」苏青愣住了。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陆明轩掐灭烟头,

「我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汉奸,走狗,卖国贼。有时候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他苦笑着,「但至少,我能让五百个家庭在这个乱世有口饭吃;至少,

我能偷偷送走几个被通缉的学生;至少,我能......」他突然停住了,

摇摇头:「算了,说这些做什么。」雨渐渐小了。陆明轩站起身:「不早了,

苏老师回去休息吧。谢谢你陪我聊天。」「陆先生。」苏青叫住他,「你刚才哼的那首曲子,

是苏州童谣吧?」陆明轩的背影僵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小时候听人唱过。」她小心地选择措辞,「陆先生是苏州人?」「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