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门声响起,脚步声渐远。
沈钰窝在小榻上一个人歇了一会儿,刚才的事情冲击力对于他来说实在太大,脑海中一遍遍的重复二人是夫夫,才把生理的不适感压下去。
沈钰平复了心情,重新冷静下来。
刚刚的自己过于激动了,二人已经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的关系了,只是个吻,没必要这么激动。
想到刚刚殷祈的话,心里有些对不住。
烦躁的揉了揉唇瓣,迟来的困意侵袭,迷迷糊糊睡着了。
屏风外,影影绰绰红衣一角闪过。
小憩片刻,已是傍晚时分。
沈钰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过了一下午,嘴唇依旧红肿刺痛。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刺得沈钰眼浸出泪。
没想到,居然睡了这么久啊。
沈钰随手理了理散乱的衣襟,下了小榻。没有找到鞋,赤脚踩到微凉的红木上,出了房门。
连廊将阁楼与前院连在一起。四周开阔,朱红色的圆木支撑起顶部,采光极好。阳光微微洒入,地面上泛起道道金光。
沈钰顺着连廊走,不知目的。
随意依靠在连廊栏杆上,撑着下巴,百无聊赖的看着下面的花草佳木。
不久,有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殷祈端着一碟新制的红豆糕上来。他仍是一身红衣,只是颜色稍浅,内里用银线绣着玉兰,衬得眉眼愈发温润。
“尝尝,刚刚出炉了,冷了就不好吃了。”他将白瓷碟轻轻放在沈钰手边的小几上,声音放得极轻,含着笑意,极幸福的模样。仿佛之前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一样。
沈钰闻声抬头,望着他,心里愈发愧疚。见眼前人笑意盈盈,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不想辜负对方的好意,于是莞尔一笑。转过身来,拈起一块糕点,小口咬了一下,甜糯适中,唇齿留香。
“很好吃”
他仰起头,望向殷祈,眼中满是认真。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愈发衬得肤白,清俊的眉眼愈发动人。
殷祈就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红艳艳的唇瓣上,嘴角微不可察的勾起。
目光上移,望着那红艳艳的痣。
背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克制着去触碰那痣的冲动,这是他的小妻子啊,等了十八载的小妻子啊。
沈钰低头安静地吃着糕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下意识地想往窗边再靠一靠,离那灼人的气息远一些。
这并非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二人本是少年夫妻,但沈钰却下意识的抗拒触碰,只能靠一遍遍重复二人是夫夫,才能缓解那强烈的不适感。
“钰儿,”殷祈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几分,“嘴角沾上糕屑了。”
他俯身靠近,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沈钰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拂过他的嘴角,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停留的时间长了那么一瞬。
“好了。”殷祈直起身,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逾矩只是错觉。
沈钰垂下眼,盯着碟中剩下的半块糕点,那种想要退避的念头又起。
难耐的张了张嘴,终于还是说了出来。“你可不可以…就是不要一直…不要随便不经我同意触碰我”
后面的声音宛若蚊叫。
细不可闻,但殷祈还是听见了。
漂亮的眉眼微微蹙起,带着些许伤心。
“为夫错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不住的忧伤。
沈钰望着他微微耷拉的眉眼,终于还是心软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是很喜欢接触…我会努力…努力去适应的”
沈钰低下头,耳尖红红,没敢去看殷祈的眼。也就没有看到对方眼中盛满的笑意,和嘴角似有似无的笑。
真是可爱的小妻子啊。
心软可不是好事呢
沈钰还在红着脸不自然地嘟囔,猛地听到一句
“我可以抱你吗?”
啊?
殷祈不厌其烦的又重复了一遍。
“啊啊,好”
猛的身子一腾空,手下意识的勾住对方的脖,整个人被殷祈放在了小几上。
沈钰还没回过神,就见殷祈半蹲在他的身前,握着他的一只脚,细心地将鞋子穿上。
窗外,玉兰树的叶子轻轻作响,暮色晕人。
入夜,夜色浓稠,暑气未消。
在殷祈略带祈求的眼神中,沈钰终究还是败北了。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沈钰面朝里,身后是殷祈宽阔的胸膛。他整个人被圈进那个泛着冷香的怀抱里,严丝合缝。
夫夫同榻本是寻常,可沈钰却绷紧了身子,只觉得哪哪儿都不自在。殷祈的体温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竟是沁人的凉,倒是驱散了些许夏夜的闷热。
可那凉意贴着脊背,丝丝缕缕,挥之不去,让他无端想起某种冰冷滑腻的东西,正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怪异的很,明明记忆中没有类似的经历,却还是一下子想到了。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寸,想拉开些距离。身后的人却收紧了手臂,将他深深地按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
“睡吧。”殷祈的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听起来温和无害。
沈钰闭上眼,感受着那无处不在的冰凉怀抱,一动不敢动。最后竟真枕在他的怀中沉沉睡去。
日子便这般流水样淌过去。自那日大胆的拥吻后,殷祈一直都克己复礼,从不越线。只是偶尔会略带幽怨的望着沈钰,沈钰心软,渐渐的开始默许殷祈的一些小动作。
起初只敢借替他拢一拢散下的发,指尖偷偷的触摸脸颊。
后来,便成了不时落在他额间,鬓角轻飘飘的吻。
再后来,每当沈钰午后在窗边小憩醒来,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靠在殷祈怀里,那人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的长发,目光沉静,怀抱温柔。却不容他挣脱。
二人的身子也愈发契合。沈钰几乎很难再有排异反应,不再抗拒这些小动作。
半月后,黄昏,骤雨初歇。
沈钰坐在镜前,殷祈站在他身后,拿着梳子,慢条斯理地替他束发。铜镜里映出两人身影,一个眉眼低垂,一个眸光深敛。
梳齿滑过发丝,窸窣作响。
殷祈的手忽然顿住,双手撑住椅背,俯身下来,将一个湿冷吻印在沈钰**的嫩白后颈上。
那触感冰凉柔软,沈钰猛地一颤,脊背瞬间僵直。镜中,他看见殷祈抬眼,黑沉沉的眸子正透过镜面捕捉到他惊惶的神色,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忽而又展现出祈求的神色来。
“不可以吗?钰儿?夫人?”殷祈的声音哼哼唧唧,浓厚的呼吸贴着他耳廓,气息微凉,带着蛊惑的意味。浓重的浴火扑洒在他的后背。
“可以吗?”
冰凉的指尖轻轻揉捏他**的后颈,带着挑逗的意味。
沈钰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那吻顺着颈线缓缓下移,所过之处,寒意蔓延,只有眉间的朱砂痣滚烫。
望着镜子里那人可怜兮兮的脸,可怜兮兮的像只小狗狗一下一下的蹭着主人,心里情感汹涌。终是闭了眼,由着他去了。
于是今夜,两人便做了一次真夫夫。从心到身,从内到外的契合。
次日,阳光灿烂。窗外的玉兰树都挺拔了几分,喜气洋洋的。
沈钰是在一身酸沉中醒转的。身后贴着温凉胸膛,殷祈的手臂仍环在他腰间,占有的姿态不容忽视。
昨夜那些混乱纠缠、带着痛楚与战栗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让他耳根一阵烧灼。羞怯的想远离身后的怀抱。
然而他稍稍一动,便忍不住吸了口凉气,脸色惨白些许。
“伤到了?”殷祈低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带着些许慌乱。
沈钰难以启齿,红着脸没说话。手却狠狠掐了殷祈结实的腰腹几下。
殷祈于是轻笑,声音如清泉岁月般动听,充满餍足。随意披了件红衫,起身下榻,不多时便取来一只白瓷小罐,指尖剜了药膏,动作轻柔地替他敷上伤处。
那药膏带着清冽草木香,缓解了不适,可这过于私密的照料,反倒让沈钰无所适从,只能红着脸,把整个脑袋埋进锦被。
早膳依旧摆在临窗的小几上。沈钰被殷祈半扶半抱着坐下,浑身不自在。
殷祈却神色如常,亲手为他布菜,将一枚剔了刺的鱼肉夹到他碗中。
“多用些,多补补”他语气温和暧昧,脸上是肉眼可见的餍足。
沈钰白面脸皮染上薄红,没有看他。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见他耳垂红得滴血,只顾埋头小口扒饭,殷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于是又夹了一筷嫩笋,却不放入他碗中,而是径自递到他唇边。
“尝尝这个,”他声音放得低柔,“刚摘的,很嫩。”
沈钰僵住,抬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无措,又有点被逗弄后的羞恼。他迟疑片刻,终是微微张口,就着筷子将那笋尖含了进去。
殷祈看着他细白的牙齿轻轻咬住翠绿的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收回手,指尖在筷身上轻轻摩挲,仿佛能感同身受一般。
“好吃么?”他问,目光却紧紧盯着沈钰泛红的脸颊。
沈钰含糊地“嗯”了一声,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碗里。那副恨不得缩起来的模样,引得殷祈低低笑出声来,胸腔微微震动。他总算不再逗他,只又盛了碗鸡汤,往沈钰手边推近了些。
沈钰被殷祈养在阁楼里,金屋藏娇似的。日子过得清闲,却也日渐恍惚。
窗外玉兰开了又谢,时日仿佛凝滞,唯有殷祈每日不变的温柔照料,提醒他光阴仍在流淌。
温柔如蜜糖,狠狠的将他包裹,遗忘了过去。
沈钰渐渐沉浸迷失在这温柔乡中。有时午夜梦回,京城的茶铺、沈父母的音容会猛地撞进脑海,可随即就被额间朱砂痣的滚烫灼烧得模糊不清。
殷祈总会适时醒来,将他搂得更紧,冰凉的手指抚过他眉心,低语:“钰儿,又做噩梦了?”
那声音有奇异的安抚力量,沈钰便真的平静下来,蜷在他怀里,沉入更深的睡眠。
他开始习惯殷祈无处不在的注视,习惯他无时无刻的亲密,习惯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冷香与极淡血腥气的味道。甚至,他开始依赖这种被全然包裹,无需思考的状态。
睡眠也渐渐增多,一日仅有几个时辰清醒。
直到那日午后。
沈钰独自在二楼连廊漫步消食,忽瞥见西边角落一间厢房的门虚掩着。
他记得殷祈说过,那是存放旧物的库房。往日都是房门紧闭。
可今日,那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点猩红的光。
鬼使神差地,沈钰走了过去,轻轻推开门。
灰尘味扑面而来。屋内昏暗,堆着些蒙尘的箱笼家具。那点红光来自墙角的一尊尺余高的神像,被一块褪色的红布半遮着。
沈钰的心猛地一跳。
这神像好生熟悉。
被蛊惑了一样,他不由自主地走近,伸手想掀开红布看个真切。
指尖刚触及粗糙的布料,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钻入骨髓!同时,额间朱砂痣骤然灼痛,像被烧红的铁烙了一下。
“啊!”沈钰痛呼一声,踉跄后退。
“钰儿!”
殷祈的声音陡然在身后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
沈钰回头,见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深不见底,紧紧盯着他触碰红布的手。
“谁让你来这儿的?”
殷祈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拉开,远离那尊神像。他的力道有些重,攥得沈钰手腕生疼。
“我……我只是好奇。”沈钰被他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住了,讷讷道。
殷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润,只是眼底仍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阴翳。
他轻轻揉了揉沈钰的手腕,又抚上他额间发烫的朱砂痣,语气放柔:“这里灰尘重,放了些年久晦气的东西,对你身子不好。以后莫要再来了,嗯?”
他的触碰依旧冰凉,却奇异地缓解了朱砂痣的灼痛。沈钰怔怔点头,被他半揽着带离了房。
临走前,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红布不知何时已完全滑落,光线昏暗,看不清面庞,只隐约觉得熟悉。神像低垂的面目似乎……微微抬起了些,模糊的嘴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冰冷诡异的弧度。
沈钰猛地打了个寒颤,转身,紧紧抓住了殷祈的衣袖。
当晚,沈钰发起了低烧,意识昏沉。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面目模糊的黑漆神像在烟雾中凝视他,一会儿是漫天乌鸦盘旋嘶叫,一会儿又是被蛇群缠绕的父母青紫的尸身。
最骇人的是,梦里总有一个穿着红衫的男子,静静地站在他床边,仿佛在等待什么。
他惊悸不安,浑身冷汗,嘴里含糊地呓语:“爹……娘……乌鸦……走开……”
殷祈始终守在他床边,握着他汗湿的手,一遍遍用浸了冷水的帕子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